没有光，没有声音，没有方向。
只有破碎的感知和剧痛的冲刷。
握住黑色碎片的左手，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千年寒冰，冰冷与灼痛两种极端的感觉交织肆虐，顺着手臂的经脉血管一路向上攻城略地。更为可怕的是碎片中携带的那股庞大意志——那不是清晰的记忆或知识，而是无数破碎的画面、尖锐的情绪、扭曲的执念混合成的混乱洪流：
血。大量的、暗红色的血，在古老的石臼中被反复研磨，混合着奇异的香料粉末。
一双布满血丝、瞳孔深处燃烧着近乎疯狂光芒的眼睛，紧紧盯着手中逐渐成形的、非木非石的胚体。
深夜祠堂，摇曳的烛火将扭曲的人影投在梁柱上，低沉的、用古方言吟诵的咒文如同毒蛇吐信。
失败。一次又一次的失败。胚体在最后关头炸裂，或失去灵性沦为凡物。每一次失败都伴随着反噬，呕出的血染红了工作台。
不甘。强烈到足以焚烧灵魂的不甘。凭什么？技艺已至巅峰，材料倾尽所有，诚心感天动地，为何始终无法叩开那道门？无法将“念”真正永恒地刻入“物”中？
还有更深层的、晦暗不明的碎片：一片无尽幽暗的空间，无数悬浮的、跳动的心脏虚影；一道模糊的、仿佛由无数规则锁链构成的门户；以及一声跨越时空传来的、充满疲惫与叹息的低语：“……第七类……代价……”
这些混乱的信息碎片如同高速旋转的砂轮，狠狠打磨着陈稷的意识。他头痛欲裂，感觉自己的脑袋随时会像那个石匣一样炸开。左腕的契约烙印疯狂发烫，心脏更是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搏动着，泵出灼热的力量，拼命对抗着碎片的冰冷侵蚀和意志冲击，试图在狂涛中稳住意识的舢板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可能是一瞬，也可能是一个世纪。
身体猛地一沉，摔落在坚硬粗糙的地面上。
新鲜的、微凉的空气涌入肺叶，带着淡淡的灰尘和某种陈旧纸张的气味，而非地底的阴冷湿和血腥。光线透过紧闭的眼皮，带来朦胧的橘红色暖意。
陈稷趴在地上，剧烈地咳嗽着，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左肩的伤口和浑身无处不在的酸痛。他勉强睁开被冷汗和血污糊住的眼睛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，是老旧但熟悉的深褐色木地板。视线稍稍上移，是那张堆满书籍和杂物的旧书桌，桌角放着一盏熄灭了的小台灯。窗外，天色将明未明，泛着鱼肚白，几缕晨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挤进来，在空气中投下几道静谧的光柱。
这是……他的房间。他租住的，那个带阁楼的老房子里的卧室。
他回来了。从那个诡异恐怖的“怨祠”副本，回到了现实世界。
紧接着，剧痛和虚弱感如同水般席卷而来，让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。他咬紧牙关，强迫自己保持清醒，第一时间检查自身。
左手依然死死攥着那块黑色碎片，碎片此刻不再散发光芒，也停止了信息冲击，只是安静地躺在掌心，触感依旧冰冷沉重，上面那些天然的血色纹路在晨光下显得暗沉诡异。右手还握着那柄匠魂刻刃，刀身沾着些许污迹和凝固的暗红，但幽冷的光泽依旧。
左肩的伤口辣地疼，衣服被抓破，露出下面几道深可见肉的血痕，边缘微微发黑，但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，似乎顾承宗那一抓只是物理伤害，未附带特殊的诅咒。
他试图动一下，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，尤其是精神上的疲惫，如同连续熬夜数后又被强行抽了精力，空虚而钝痛。
孙倩……他猛地想起，艰难地转头看向旁边。
孙倩就躺在他身侧不远处的地板上，双目紧闭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，但口仍有极其轻微的起伏。她还活着，只是状态极差，比昏迷更深，像是生命力被严重透支。
陈稷松了口气，至少没把人丢在那个鬼地方。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——怎么处理她？送医院？怎么解释她的伤势和昏迷原因？还有她自己醒过来后，会是什么反应？
没等他想出对策，脑海中，那个沉寂了许久的、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，突然响起：
【检测到契约者‘陈稷’脱离副本‘怨祠’。】
【开始结算……】
【副本探索度：41%】
【主要目标（取得匠人遗物）：完成。获得基础奖励：心源点+500，契约契合度小幅提升。】
【隐藏事件（接触并部分破坏‘葬石’节点，获取未知碎片）：触发。奖励计算中……】
【警告：检测到契约者携带高浓度未知规则造物碎片（初步判定为‘契约核心碎片-劣化遗骸’），该物品蕴含强烈执念与污染，已与契约者产生初步绑定。系统强制隔离程序启动失败（原因：契约兼容性过高）。该物品将持续对契约者产生未知影响。】
【隐藏事件奖励修正：心源点+1500，契约契合度中幅提升，获得特殊状态：‘契石的注视（微弱）’。】
【警告：契约者在副本中的行为已引起特定高危单位‘顾承宗（堕落者）’的深度关注，仇恨标记已生成。】
【警告：契约者协同/间接导致其他契约者状态：李钦（失踪/推定死亡），孙倩（深度昏迷/生命垂危）。请注意，契约者之间在现实世界的因果纠缠可能引发不可预知后果。】
【综合结算完成。】
【心源点总计：+2000（现有：2000）】
【契约契合度提升：5.8%→ 8.3%】
【获得状态：】
1. 契约烙印（腕部）：稳固。提升对‘匠’系契约物品感知及初步控。
2. 契石的注视（微弱）：你携带的碎片引起了冥冥中某些存在的注意。效果未知，可能带来机遇或危险。
3. 堕落者的标记：你已被顾承宗标记，在回廊及其影响范围内，更容易被其感知、定位。
【心源回廊下次强制进入倒计时：167:59:59（约7天）】
【契约者身体及精神损伤已部分修复（基于心源点自动扣除100点）。现实时间流速比已同步，副本内经历时间约6小时，现实世界耗时约6小时。】
【结算完毕。】
一连串的信息在脑海中刷过，陈稷忍着头痛努力消化。2000心源点，契合度提升到8.3%，这是实实在在的收获，尤其是契合度，意味着他对“匠”之契约的掌控和刻刀的运用会上一个台阶。但随之而来的警告和状态更让人心惊。
“契石的注视”？“堕落者的标记”？还有孙倩和李钦的因果……现实世界果然无法完全割裂副本的影响。
他看向左手握着的黑色碎片。这就是“契约核心碎片-劣化遗骸”？顾承宗称之为“契石”碎片。它究竟是什么来头？仅仅是匠人失败作品的结晶，还是牵扯到更深的秘密？系统都“强制隔离失败”，还引来了“注视”……
他将碎片小心地放在地板上，那冰冷的触感离开掌心后，精神上的沉重压力似乎减轻了一点点，但左腕的烙印和心脏的共鸣感，依然明确地指向它，仿佛它已是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。
不能把它随便乱放，更不能让外人看到。
陈稷挣扎着爬起来，翻出一个以前装钢笔的旧铁盒，擦净，将黑色碎片放了进去。盖上盖子的瞬间，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共鸣感被削弱了大半，但并未完全隔绝，像是被关在隔壁房间的低语。
他将铁盒塞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深处，用几本厚重的旧书压住。
接着，他看向手中的刻刀。刀身上的污迹在现实光线下显得格格不入。他找到一块软布，仔细擦拭。随着污迹被拭去，刻刀显得越发幽冷古朴，刀柄上的纹路在8.3%契合度的感应下，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可辨了一些。他心念微动，尝试将一丝极微弱的精神力注入。
刻刀刀锋上，顿时泛起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、淡金色的微芒，持续了大约两秒便消散了。同时，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力被抽走了一丝。这就是“锋锐”特性？可以对非物质执念体造成伤害。那“破妄”呢？他集中精神，将目光投向房间角落的阴影。
一瞬间，眼前的景象似乎清晰了一丝，阴影的层次感更加分明，但并未看到什么异常。是精神力不足，还是现实世界没有“幻象”可破？他停止尝试，一阵轻微的眩晕感传来。
看来使用这些能力，即使在现实世界，也需要消耗精神力，而且契合度越高，消耗可能越小，效果越强。
处理完最重要的两件东西，他才将注意力完全放回自身的伤势和孙倩身上。
他蹒跚着走到洗手间，用冷水冲洗了一下脸，看着镜中的自己：脸色苍白，眼下有浓重的青黑，嘴唇裂，左肩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，但几道乌黑的指痕触目惊心。他简单清洗了伤口，翻出家里的急救包，用碘伏消毒后，艰难地给自己包扎起来。动作牵扯到伤口，疼得他直冒冷汗，但包扎后感觉好了些。
回到卧室，他蹲在孙倩身边。她的呼吸依旧微弱，脉搏迟缓，体温偏低。他试探着叫了她几声，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，毫无反应。这不是普通的昏迷，更像是……灵魂或生命力受到了严重损伤。副本结算提到“生命垂危”，恐怕不是虚言。
送医院？怎么说？突发疾病？意外受伤？医生检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，只会归结为原因不明的昏迷，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调查。而且，如果她在医院醒来，说出关于“心源回廊”、“副本”、“契约者”之类的话……
陈稷皱紧眉头。副本警告提到了“现实世界的因果纠缠”。把孙倩丢在这里不管，她很可能真的会死。但带着她，同样是个巨大的麻烦和隐患。
他目光扫过房间，最后落在自己那张略显凌乱的床上。先让她躺下吧，至少比冰冷的地板强。
他费力地将孙倩抱到床上，盖好被子。在这个过程中，他注意到孙倩右手手腕内侧，有一个极淡的、青灰色的印记，形状像是一枚残缺的铜钱。之前在地下紧张逃命，竟未曾发现。这印记给她苍白的皮肤增添了一丝诡异的色彩。
这是她的契约标识？还是副本留下的某种标记？
陈稷不得而知。他将孙倩安置好，自己则瘫坐在书桌前的旧椅子上，疲惫如同山一般压下来，但他不敢睡。大脑还在高速运转，梳理着这次九死一生的经历，分析着当前的处境。
收获：匠魂刻刃（绑定），契合度提升至8.3%，2000心源点，黑色碎片（契石碎片，效果未知，可能引来“注视”），以及宝贵的实战经验和关于“心源回廊”、堕落者、契约碎片的知识。
代价：左肩受伤，精神力损耗严重，被顾承宗标记，沾染了孙倩和李钦的因果，还带回一个昏迷不醒的“队友”。
下次强制进入在七天后。他有一周的时间来恢复、准备，并处理现实世界的烂摊子。
首先，孙倩的问题必须尽快解决。他需要想办法唤醒她，或者至少稳定她的状态，从她那里获取更多关于契约者、回廊生态的信息，也要弄清楚她手腕上印记的含义。或许……可以尝试用刻刀或契约力量一下？但这很冒险。
其次，黑色碎片需要研究。系统称其为“契约核心碎片-劣化遗骸”，顾承宗称之为“契石”。它肯定极为重要，否则不会引来“注视”和顾承宗的疯狂抢夺。但如何安全地研究是个问题。
第三，提升实力。2000心源点可以兑换什么？系统应该有类似商店的功能。契合度8.3%，应该能解锁刻刀更多用法或新的契约能力。他需要抓紧时间熟悉和练习。
第四，现实世界的调查。供体匠人的信息，阁楼木雕的秘密，还有医院里那个看倒置报纸的顾承宗……现实和回廊的线索正在交织。
第五，警惕顾承宗和其他潜在威胁。“堕落者的标记”意味着即使在现实世界，也可能被追踪或遭遇意外。必须小心谨慎。
他正思索间，床上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。
陈稷立刻转头看去。
孙倩的睫毛颤动了几下，眉头紧紧蹙起，仿佛陷入了极痛苦的梦魇。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，然后，猛地睁开了眼睛！
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茫然，瞳孔紧缩。她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，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。
“孙倩？”陈稷站起身，小心地靠近床边。
孙倩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，她猛地抬起双手，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，指甲几乎要掐进头皮，喉咙里的声音变成了破碎的、充满绝望的呜咽：“……不……不要过来……香……香灭了……李钦……李钦你推我……啊——！！水……全是水……黑……黑的……”
她陷入了强烈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幻觉之中，显然还在被副本中的恐怖经历折磨。
“孙倩！看着我！这里安全了！你回来了！”陈稷提高声音，试图唤醒她的神志。
孙倩猛地转头，看向陈稷，但眼神依旧空洞，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。她的视线落在陈稷脸上，停顿了几秒，恐惧非但没有减轻，反而骤然加剧！
“是……是你……你拿了刀……你引来了……引来了更可怕的东西……”她语无伦次，身体向后缩去，直到抵住墙壁，瑟瑟发抖，“别……别我……我不想再进去了……我不想……”
陈稷心中一沉。孙倩的精神状态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，不仅记忆混乱，似乎对他也有了恐惧和误解。
他尝试放柔声音：“孙倩，冷静点。我是陈稷，我们一起从祠堂里逃出来的。你看，这里是现实世界，我的房间。你已经安全了。”
“安全？”孙倩惨然一笑，笑容扭曲，“哪里安全？那个鬼地方……它跟着我们……我能感觉到……它就在……附近……”她的目光开始涣散地扫视房间，最终，竟然定格在了陈稷书桌下方，那个放着黑色碎片的抽屉！
她脸上的恐惧瞬间达到了顶点，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：“在那里！是它！那个石头！它在看我！它在叫我！放开我！让我走！！！”
她猛地掀开被子，就要往床下跳，但身体过于虚弱，脚刚沾地就软倒在地，蜷缩起来，双手抱头，不断重复着：“别过来……别看我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放过我……”
陈稷看着失控的孙倩，又看了一眼那个抽屉。孙倩能感觉到黑色碎片？是因为她也曾是契约者，还是因为碎片本身的影响？
情况比他想的更棘手。孙倩现在这个样子，本无法沟通，也无法独自离开。而她那失控的喊叫，万一被邻居听到……
他深吸一口气，蹲下身，看着缩成一团的孙倩。现在，或许只有一种方法能尝试让她暂时冷静下来。
他抬起右手，匠魂刻刃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滑入掌心。他集中精神，将一丝极其温和的、不带攻击性的契约气息，混合着微弱的精神力，通过刻刀缓缓释放出来，形成一个极淡的、安抚性的“场”，笼罩向孙倩。
同时，他用平静而坚定的声音，低声重复：“安静。这里没有危险。看着我。”
刻刀的气息似乎起了作用。孙倩剧烈的颤抖慢慢平息了一些，她茫然地抬起头，看向陈稷手中那泛着微光的刻刀，又看向陈稷的眼睛。刻刀上属于“匠”之契约的、相对稳定和“秩序”的气息，似乎与她体内残留的混乱恐惧形成了某种对比，让她混乱的思绪找到了一丝可以依附的“锚点”。
她的眼神逐渐恢复了一丝极细微的清明，虽然依旧充满恐惧，但至少不再完全涣散。
“……刀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“对，刻刀。我们一起拿到的。”陈稷慢慢收回刻刀的气息，声音平稳，“现在，你能告诉我，你手腕上那个印记是什么吗？”
孙倩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右手腕内侧，那个青灰色的残缺铜钱印记。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，恐惧中多了一丝警惕和……羞愧？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她嚅嗫着，似乎不愿提及。
就在这时，陈稷的手机，在书桌上突兀地响了起来。
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清晨房间里格外响亮，吓得孙倩又是一个哆嗦。
陈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。
他心头莫名一跳。知道他这个新号码的人极少，除了父母，就是……医院负责术后随访的医生？
他看了一眼状态极不稳定的孙倩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过去拿起了手机，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喂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然后，一个温和、低沉，却让陈稷瞬间血液几乎冻结的声音，传了过来：
“陈稷先生，是吗？我是市第一人民医院器官移植协调中心的随访医生。关于您的心脏供体，我们这边有一些新的补充资料需要跟您核实一下，不知道您今天上午方不方便来医院一趟？”
这个声音……
陈稷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尽管隔着电话，尽管对方刻意放柔了语调，但他绝不会认错——这是顾承宗的声音！
（第六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