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个世界的权力体系,是如何运作的?皇帝、太后、摄政王、国舅,你们各自代表着怎样的立场?”
“朝堂之上的规则是什么?什么样的行为会被视为越界?”
她问得直接,顿了顿似乎是怕萧烬不能理解她的意思,又加了一句:“就比如这次,我动的手为何会害你受罚?”
萧烬抿着唇半晌没开口,暗暗努力的消化着云芷的问题。
她似乎,是在向自己询问各方势力?
但他又无法确定,又不好意思多问,思索半晌还是决定详细与她说说。
相处这些时以来,萧烬了解到的云芷,脾气不太好,一言不合就动手,且不管是行事说话亦或者用膳等各个方面,都极其迅速直接。
“此事,需从多年前说起。”萧烬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沧桑。
萧烬并非天生的皇亲贵胄,而是出身于一个曾颇有名望的将门之家。
然而家族遭人构陷,满门蒙难,年仅八岁的他侥幸逃脱,却依旧被幕后黑手派出的手一路追。
濒死之际,遇到了微服出巡、同样遭遇意外险情的先帝。
“是先帝救了我。”萧烬的眼中流露出敬意与感激。
“那时先帝自身尚且遇险,却依旧出手救下了我,事后,他不仅查清了我家族冤案,为我萧氏满门昭雪,手刃仇敌,更将我带在身边。”
他没有详述那一路的惊险与老皇帝查明真相的艰难,但云芷能从他那瞬间变得深邃的眼神中,感受到那段往事对于萧烬的分量。
“先帝并未公开我的身份,而是将我暗中培养。”萧烬继续道。
“文韬武略,权谋机变,皆是先帝亲自教导,或延请名师指点。”
先帝于他,是君,是师,亦是如父般的存在。
“直至我十五岁,先帝便命我投身军旅,从最低阶的士卒做起。”萧烬的语气带着一丝铁血之气。
“北狄犯边,边关告急,我用了五年时间,从小卒到将领,率军浴血,收复了被北狄侵占的数十座边城,直捣王庭。”
“最终迫使北狄汗王亲赴郢都,递上降书,承诺永不再犯,换得北疆至今三年安宁。”
五年,从十五岁到二十岁,收复数十城,降敌国。
云芷虽然对古代战争规模没有具体概念,但也能从这简短的描述中,感受到那是何等的赫赫战功与军事天才。
“三年前,我携军功回朝。”萧烬的声音渐沉,带上了一丝凝重。
“然而,等待我的,并非封赏盛宴,而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帝国,先帝病重垂危。”
他看向云芷,解释道:“先帝子嗣不丰,且多年前的一场宫闱巨变,几位年长的皇子皆在夺嫡中相继陨落,仅余下如今的陛下。”
云芷立刻抓住了关键:“所以,老皇帝没有其他成年的、有能力的儿子可以继承皇位,只能选择幼子。”
“不错。”萧烬点头,“幼帝冲龄,不谙世事。”
“而朝中,以太后及其母族赵氏为首的外戚势力,经过多年经营,早已深蒂固,权倾朝野。”
“先帝深知,若他驾崩,幼帝登基,大权必然旁落,赵家会将这大晟江山,变成他们的一言堂,甚至,改朝换代。”
云芷了然:“所以,他需要一个人来制衡外戚,辅佐幼帝,确保权力平稳过渡,并且这个人必须绝对忠诚,且有能力压制住太后一党。”
“是。”萧烬坦然承认。
“先帝于我有救命、复仇、知遇、教养之恩。”
“加之我在军中的威望和实力,也足以震慑宵小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因此,先帝在弥留之际,力排众议,破格册封我为摄政王,总揽朝政,辅佐幼帝,直至陛下成年亲政。”
“异姓王,摄政。”云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,结合之前的解释,她迅速理解了其中的微妙之处。
萧烬并非皇族,却手握超越寻常亲王的权柄,这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。
他能震慑外戚,也必然招致皇亲国戚的忌惮和敌视。
“所以,”云芷一针见血地总结,“你和太后、国舅的矛盾,是结构性的,不可调和的。”
“他们视你为攫取皇权的最大障碍,必须除之而后快。”
“而你,既要履行对老皇帝的承诺,保住幼帝的江山,也要为了自保,与他们争斗。”
萧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“正是如此。”
“赵弘与太后试图架空皇权、独揽朝纲,而我与他之间,是权力之争,亦是理念之争。”
“他想让这天下姓‘赵’,而我,需让它继续姓‘褚 ’。”
接着,萧烬又据自己的理解,向云芷简要解释了一下所谓的规则:“明面上,一切需依法度、依礼制。”
“朝堂之上,奏对、议事、弹劾、封赏,皆有章程。”
“太后垂帘,代表皇室;我以摄政王身份,总领政务。”
“赵弘等人,则代表一部分朝臣和外戚的利益,我们在这套规则内博弈。”
“那越界的行为是指?”云芷追问。
“比如,无确凿证据便构陷大臣,动用私刑而非交由三司会审,或者……”
“如姑娘昨那般,对皇亲国戚直接动用武力,且是在对方未有即时生命威胁的情况下。”
萧烬看向她,“这会被视为对皇室威严和朝廷法度的公然挑衅,即便是我,若被抓到实证,也会十分被动。”
“昨他们便是揪住此点,虽无法重创我,却足以损我威信,令我在朝堂上暂时陷入守势。”
云芷沉默地听着,大脑飞速运转,那五杖庭杖,罚俸三月,就是越界后,在规则内受到的惩罚。
而萧烬之前的隐忍,并非怯懦,而是在他们这套规则内寻找更有利的反击时机,比如让人调查赵家的绸缎庄。
这里不是力量至上的末世,而是一个被层层规则、权力关系和人情世故包裹的复杂社会。
她那一套在这里,并不适用且还会惹不少麻烦,除非……
宰了所有人。
但很明显,这本不可能。
将所有信息消化吸收后,云芷抬起眼,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萧烬,还是问出了在脑中盘旋了许久的问题:
“那么,如果我现在去把那个赵弘了,会怎么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