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音盒的扭曲童谣钻得耳膜生疼,那是外婆教我的《桂花谣》,此刻却被揉碎了声调,每个音符都裹着黑火,撞在赤红钥匙上,震得掌心砚字纹滋滋发烫——炉火已燃一分,皮肉下像是埋了团炭火,从掌心往胳膊窜,腕间竟泛起淡淡的焦痕,那是钥开始被焚烧的征兆。
我攥着银簪抵向八音盒的齿轮,簪尖刻着的“局”字泛着冷光,刚碰到黑锈,齿轮突然疯狂转动,黑丝线上的血珠“啪”地坠在齿轮缝里,瞬间被碾成血雾,童谣的声调陡然拔高,竟混进了孩童的哭嚎、女人的呜咽,正是锁魂钟孩童和绣屏女人的声音,缠在一起往脑子里钻。
八音盒侧面的六规红纹亮得刺眼,字缝里渗着黑烟,像是要烧穿木身:
「一、刮黑锈,唯用刻局银簪,簪离锈则火燃二分,换器则钥生黑斑;
二、镇旋律,必以裂纹牙贴盒面,牙离盒则旋律蚀骨,火燃三分;
三、解丝线,需用红绳结余灰,灰沾丝则线化蛇,火燃四分;
四、转转轴,只能用顺治通宝残角(双钱合钥后,原钱生一角缺口),钱触轴则轴归位,手碰则火燃五分;
五、封盒盖,需将绣屏碎玉屑嵌于盒扣,玉缺则盒盖永不合,火燃六分;
六、修毕,八音盒需悬于锁魂钟钟摆下,错位则钟限加速,炉火永燃。」
六规的惩罚层层加码,稍错一步便是火燃五六分,钥化炉成祟就在顷刻。我咬着牙将银簪按在黑锈上,簪尖刮过齿轮的声响像指甲挠着骨膜,黑锈簌簌往下掉,竟不是铁屑,是凝成粉末的黑丝,每刮一下,童谣的扭曲度就减一分,可银簪的“局”字却开始褪色,露出底下浅浅的一道刻痕,是个“绣”字——这银簪本是绣屏女人的,外婆刻了“局”字,成了守局的器。
掌心的焦痕越来越深,我忙将裂纹牙贴在八音盒面,白光刚覆上木身,孩童的哭嚎便弱了下去,可牙的裂纹却突然扩大,从中间往两边裂,细缝里渗着淡红色的执念血珠,孩童的声音带着哭腔:“执念快没了……我撑不住了……”
牙是执念所化,碎了便再无镇邪的屏障,我不敢松手,用指尖捏着银簪继续刮锈,直到最后一丝黑锈被清净,齿轮露出黄铜本色,才敢腾出左手,抓过桌上的红绳结余灰,往那缠在转轴上的黑丝线撒去。
灰触到黑丝的瞬间,丝线竟真的化作一条细黑蛇,吐着信子往我的手腕窜,我猛地将顺治通宝的缺口抵向转轴,铜钱的红光骤起,黑蛇瞬间被烧成灰烬,转轴“咔哒”一声归位,扭曲的童谣戛然而止,铺子里只剩锁魂钟倒转的滴答声,比之前快了数倍,钟摆撞着钟壁,像是在敲丧钟。
只剩最后两步:嵌玉屑封盒盖,悬盒于钟摆下。我捡起绣屏玉牌的碎渣,挑出最细的一点嵌进八音盒扣,盒盖“啪”地合上,严丝合缝,可就在这时,盒身突然发烫,木质表面竟沁出暗红色的血珠,顺着缠枝莲纹往下淌,滴在桌面上,与之前的“炉”字相融,那字竟开始发光,黑火从字缝里窜出来,舔舐着我的鞋边——我竟漏看了规矩的隐藏陷阱,玉屑需嵌满盒扣缝隙,我只嵌了一点,火燃五分!
掌心的炭火瞬间炸开,砚字纹黑得发亮,皮肉开始鼓泡,黑泡一碰就破,流出暗红色的液体,那是我的骨血,正被炉火焚烧。赤红钥匙烫得几乎握不住,钥匙柄的缠枝莲纹开始褪色,露出底下的黑纹,竟是邪祟的纹路!
“补!快补玉屑!”绣屏女人的声音从八音盒里钻出来,我立刻抓过更多玉屑,疯了似的往盒扣缝隙里嵌,指尖被玉屑划得鲜血淋漓,血珠混着玉屑嵌进去,盒身的血珠才慢慢消退,发烫的触感也降了下去,可掌心的黑泡却消不了,炉火燃五分的损伤,已成定局。
我不敢耽搁,攥着发烫的八音盒扑向锁魂钟,踮脚将盒子挂在钟摆下,刚系好红绳,钟摆突然猛晃,八音盒竟自己打开了,盒内的齿轮再次转动,这次奏出的不是扭曲童谣,是外婆的声音,清晰得像在耳边:“钟限亥时,是钥的亥时,炉芯在钟腹,藏着你一半的骨血。”
炉芯在锁魂钟腹?我的骨血竟有一半藏在那里?那钟限亥时,不是邪祟破封的时间,是我的骨血被炉火燃尽、钥彻底化炉的时间!
我猛地去掰锁魂钟的钟门,可钟门像是被焊死了,纹丝不动。掌心的赤红钥匙突然挣脱我的手,飞向钟门,钥匙柄的红光撞在钟门上,发出“铮”的一声,钟门竟裂开一道细缝,缝里飘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,混着烧纸灰的味道,还有一丝熟悉的桂花糕甜香。
我凑到缝前看,竟看到钟腹里摆着一个小小的布包,布包上绣着我的名字“砚”,正是外婆的针法!那就是藏着我一半骨血的炉芯!可布包旁,竟盘着一条黑蛇,蛇头顶着邪祟的纹路,正吐着信子舔舐着布包,布包的边角已经被啃破,露出里面的红色绒絮,那是我的胎发,外婆竟将我的胎发和骨血封在了钟腹里!
“你外婆早把你变成了真正的钥,骨血为芯,魂魄为柄,铜钱为身!”邪祟的声音从八音盒里炸出来,盒身的缠枝莲纹突然变黑,“炉火燃尽骨血,钥便成炉,你的魂魄就是邪祟的新躯壳!”
原来我从一开始就不是守钥人,我就是钥本身,是外婆用我的骨血、胎发做的钥!所谓的修复旧物、遵守规矩,都是在给炉火添柴,每修一件,炉火就旺一分,直到亥时,炉芯燃尽,我便成了邪祟的容器!
掌心的炉火还在隐隐灼烧,黑泡下的骨头开始发疼,我攥着赤红钥匙,指甲嵌进掌心的黑泡,鲜血混着暗红色的液体淌出来,滴在钥匙上,钥匙的红光竟亮了一瞬,邪祟的黑纹淡了些——我的血,竟能暂时压制炉火!
就在这时,锁魂钟的倒转滴答声突然一顿,钟面上的手指骨指针,竟直接从戌时跳到了酉时,钟限,竟提前了两个时辰!
“镜门二层的旧物,会让钟限越来越快!”绣屏女人的声音带着急惶,“第三件旧物来了,它是啃骨器,会咬碎你的炉芯骨血!”
我猛地回头,工作台的中央,果然摆着第三件旧物——一支老银梳,梳身刻着回砚符号,梳齿缠着密密麻麻的黑丝线,每梳齿的尖端都泛着冷光,像是磨利的针,梳背刻着新的规矩,红纹比之前更艳,像是用血写的:
「修骨梳,守七规,错一则,炉火燃两分,梳齿啃骨,炉芯漏一分;
钟限酉时三刻,修不完,钥化炉,骨成灰。」
啃骨器!每错一则,炉火燃两分,梳齿还会啃食炉芯骨血!钟限更是提前到了酉时三刻,留给我的时间,只剩不到一个时辰!
锁魂钟的钟摆再次晃起,八音盒的齿轮又开始转动,这次没有声音,只有黑烟从盒缝里窜出来,飘向那支银梳,黑丝线顺着烟缕,缠上了梳齿,像是在给梳齿上弦,准备啃食我的骨血。
掌心的赤红钥匙越来越烫,砚字纹几乎要嵌进骨头里,炉芯在锁魂钟腹里跳动,我能清晰地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啃咬着我的骨血,一点点,一丝丝,疼得我几乎站不住。
我伸手去碰那支老银梳,指尖刚碰到梳身的回砚符号,梳齿突然动了,黑丝线绷得笔直,像一针,朝着我的掌心刺来,要扎进砚字纹里,啃食我的炉芯!
钟摆的滴答声,梳齿的轻响,炉火的灼烧声,混在一起,成了我的催命曲。
酉时三刻,近在眼前。
修,便要直面梳齿啃骨、炉火焚身的绝境,一步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不修,钟限一到,钥化炉,骨成灰,邪祟借我的躯壳重生,外婆设的局,彻底败了。
我攥紧赤红钥匙,将银簪咬在嘴里,另一只手抓起牙,抵向银梳的梳齿。
针尖般的梳齿,擦过我的指尖,皮肉被划破,鲜血滴在梳身上。
炉火,又燃了一分。
炉芯,又漏了一丝。
可我,没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