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女儿那副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模样，长孙皇后心中微软，却也存着顾虑——那位终究非凡俗中人，若贸然带人前去，恐惹不悦。
她温声道：“二娘，阿娘自然愿意让你去。
只是不知小郎君是否应允，亦不知兕子能否带人同行。
今**且留在宫中陪阿娘，让兕子先去问过小郎君。
若他答应，下次再让兕子带你去，可好？”
原本手牵手转着圈的两个小姑娘顿时停住了。
城阳脸上那明亮欢喜的神采，像忽被云层掩住的光，一点点黯了下去。
嘴角弯弯的弧度慢慢抿平，眼里晶亮的光彩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失落。
她安静站着，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，脑袋低低垂着，虽不哭不闹，那小小的身影却透出掩不住的委屈。
长乐公主在一旁看得分明，走近轻抚妹妹的肩，柔声劝慰：“二娘，仙人居处非同寻常，我们若唐突前去，反而不美。
不如先让兕子去问一问，若小郎君准许，下回你便能堂堂正正地去玩啦。
况且兕子或许还需学会带人同往的法术呢，这次就让她先去，好吗？”
城阳抬起手背揉了揉眼角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：“嗯……我听阿娘和阿姐的。
等兕子学了新法术，我再同她去。”
她说着，还对兕子挤出一个小小的笑容，只是那笑意浅浅的，未及眼底。
小丫头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，眼睛眨巴着看母亲和姐姐。
长孙皇后俯身摸了摸她的发髻，声音温软：“兕子，这次你先自个儿去寻小郎君，问问他肯不肯让你二姐也一道来玩。
若是他准了，下回你便能带着二姐同去，可好？”
小家伙这下听明白了——想带二姐去，得先问过小郎君才行。
她挺起小脯，朝城阳脆生生道：“二姐等我，我这就去问他！”
她脑子里使劲想着叶桓家中的模样，一转身便跑出了立政殿，裙角像阵小风似的卷过门槛。
望着那跑远的小小背影，长孙皇后与长乐相视一笑，都有些无可奈何。
立在边上的城阳望着妹妹跑开的方向，悄悄攥紧了袖口，心里默默念着：但愿那位不曾谋面的小郎君……能应允吧。
＊
叶桓刚把照片发给宋子尧，便转身去收拾堆在门边那几大袋东西——都是白从母婴店给兕子添置的。
他拆开包装，取出三把儿童餐椅，照着说明书一件件装好，挨着餐桌摆成一排。
新买的餐盘、练习筷、小勺小叉，一一烫洗晾；瓶水杯刷得透亮，儿童纸巾湿巾归置整齐。
忙完这一通，他才在沙发上坐下歇口气。
还没缓过神，眼前忽然一晃——
那个总是风风火火的小人儿已经眨着眼站在了客厅**。
“小郎君！”
她穿着石榴红的齐襦裙，锦缎上暗金线绣的缠枝牡丹随着动作泛起柔光，裙摆散开时真像一捧熟透的石榴籽儿滚落满地。
小脸红扑扑的，颊边透出蜜桃似的粉润，乌黑的发绾成两个小螺髻，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。
叶桓先是一怔，随即心底软软地漾开欢喜。
小人儿已扑到他怀里，藕节似的胳膊环住他的腰，脑袋蹭啊蹭的，像只认窝的小雀儿。
叶桓轻轻揽住她，摸了摸她的发髻：“兕子，小郎君想了几个好玩的地方，你来挑挑，咱们去哪儿好？”
小丫头却仰起脸，急急地问：“小郎君，我能带二姐一起来吗？”
“二姐……是城阳公主？”
叶桓这些子恶补过唐史，自然记得兕子那位姐姐。
“嗯嗯！就是二姐！”
她点头如捣蒜，眼里满是期待。
叶桓笑了：“当然可以。
兕子想什么时候带她来？”
“现在行吗？”
小家伙做事向来不拖沓。
“行呀。
不过兕子知道怎么带二姐过来吗？你回去试试牵着她的手，若是过不来，便先回来，咱们再一起想办法，好不好？”
得了准话的小丫头顿时笑开了花，松开叶桓的腰，站直身子：“那我这就去带二姐来！”
话音才落，她身影已淡去。
＊
立政殿里，城阳正忐忑等着，忽见眼前一晃，妹妹已攥住了她的手。
“二姐，小郎君答应啦！我带你过去！”
“真、真的？”
城阳还有点不敢信。
“真的！”
兕子用力点头，又转向长孙皇后与长乐，“阿娘，阿姐，我能带二姐去了吗？”
长孙皇后望见小女儿满眼的雀跃，又见城阳紧张又期盼的模样，终是柔柔一笑，点了点头：“去吧，当心些。”
兕子立刻紧紧握住城阳的手：“二姐不怕，小郎君可好啦！”
城阳深吸一口气，反握住妹妹软软的小手：“嗯，我不怕。”
两个孩子相视一笑，身影轻轻一晃，便消失在了殿中淡淡的晨光里。
城阳闭着眼，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。
没过片刻，就听见兕子软乎乎的声音在近处响起：“阿姐，你怎么啦？咱们到小郎君家里了呀。”
城阳这才迟疑地将左眼睁开一条细缝。
四下静悄悄的，并无异样。
她胆子稍大了些，睁开另一只眼睛，开始认真地打量眼前的屋子——这儿的门窗样式、墙上的摆饰，都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，处处透着陌生。
“你就是城阳吗？”
一道温和的嗓音从她身后传来。
城阳转过身，才发觉有人就蹲在自己跟前。
那是个少年郎，穿着样式古怪的短衣，头发也剪得短短的，全然不似她平里见惯的打扮。
她正愣神，却见兕子已经熟门熟路地扑进那人怀里，咯咯笑起来。
城阳立刻明白过来：这就是幼妹整念叨的“小郎君”
，也是阿爷阿娘口中提过的“仙人”
。
城阳毕竟已开始识字读书，对之事有了朦胧的认知。
她悄悄攥紧袖口，声音轻轻的：“你……你是仙人吗？”
午后的光透过窗格，暖暖地照在她明黄的裙裳上。
她站在那里，像一株初绽的嫩蕊，既带着皇室儿女与生俱来的端雅，又透出孩童特有的怯生生。
叶桓也在静静看她。
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，肌肤如脂，一身蹙金绣的襦裙鲜亮却不刺眼，袖缘密密的缠枝纹在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芒。
泥银披帛软软搭在臂间，裙裾上用金泥勾出的鸟纹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若隐若现。
她梳着双环髻，簪的金步摇上缀着米粒大的珠子，随呼吸轻轻颤动。
她努力抿着嘴，想显得庄重些，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却藏不住好奇与一丝不安。
“城阳，我叫叶桓。”
他笑了笑，“我是兕子说的小郎君，但不是仙人。
我和你一样，都是寻常人。”
城阳眨了眨眼，小手无意识地挠了挠额角：“可是阿爷阿娘都说你是仙人呀。
兕子能忽然不见，阿爷说是仙法；兕子带回去的那些好吃的、那块比铜镜还清楚的黑板子，还能把人影留在里头——阿爷说这些只有仙人才做得到。”
孩子的话语天真，叶桓听着，心里微软。
他放缓了声音：“这里其实是大唐一千多年以后的人间。
我给你的东西，在这儿都是平常之物，只是大唐还未曾有。
至于兕子为何能来……或许是因为我俩各有一枚相同的玉佩。”
他顿了顿，发觉城阳的眼神渐渐迷茫起来，才意识到这番话对一个不过几岁的孩子而言太过离奇。
于是他不再多解释，只朝前走近两步，在城阳面前蹲平身子，视线与她齐平。
“方才那些话，城阳若听不懂，便先不用想了。”
他语气温和，“你只需知道，我绝不会伤害你和兕子。
其余的缘由，我会写成一封信，待你们回去时交给你阿爷阿娘。
所以现在——城阳愿意信我么？”
他说得诚恳，城阳紧绷的肩头不知不觉松了些。
一旁的兕子也凑过来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她，小手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袖。
城阳垂下眼想了想，终于慢慢伸出小手，轻轻放在叶桓摊开的掌心上。
“还有我，还有我！”
兕子见状忙不迭地把自己的小手也叠了上去，三人手掌交叠，她先咯咯笑起来。
这一笑，方才那点生疏与忐忑仿佛忽然被风吹散了。
叶桓与城阳对视一眼，也都不禁露出了笑容。
城阳刚走进屋，就听见叶桓正和兕子商量着出门的事。
一见她来，叶桓便笑着转向她：“城阳，来得正好。
我刚才正和兕子说呢，一会儿我们一块儿出去逛逛。
现在你也来了，不如你俩一起想想，咱们去哪儿好？”
“好呀好呀！我要和姐姐商量！”
兕子一听就兴奋起来，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。
城阳向来有姐姐的样子，温柔地摸了摸兕子的头：“兕子，你定就好，姐姐去哪儿都行。”
“唔……我要和姐姐商量嘛。”
兕子却摇摇脑袋，一副非要城阳一起拿主意的模样。
叶桓在一旁看着这对姐妹，心里不由得暖融融的。
他轻声道：“城阳，你就和兕子一块儿商量吧，没关系的。”
说着，他指了指那边的沙发，“来，兕子，带你二姐过来坐坐。
城阳还没试过这沙发呢，你让她也感受一下。”
兕子一听，立刻拉起城阳的手就往沙发跑。”姐姐，这个沙发可软啦！特别舒服！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努力想往上爬，可惜沙发对她的小短腿来说还是高了点。
试了两下没成功，她扭过头，眼巴巴地望着叶桓：“小郎君，帮帮我嘛——”
那求助的小表情让叶桓忍不住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