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英殿内，原本那股足以让人窒息的肃之气，在朱元璋踏入殿门的刹那，竟诡异地消散了大半。
朱元璋稳步走到御案前，没有意料中的雷霆大怒，反而像个邻家老翁般，慢条斯理地提起了那柄绘有寒梅的德化窑白瓷茶壶。
由于腰部还是有些酸痛，他在入座时微微侧了侧身子，甚至发出了一丝轻微的倒吸凉气声。
这具六十五岁的躯壳，确实不再是那个能在大漠戈壁上策马奔腾的汉子了。
“都愣着什么？坐，咱们老兄弟，多久没这么坐下喝口热茶了？”
朱元璋的声音温和得让胡美心尖儿直颤。
胡美偷瞄了一眼那清亮的茶汤，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。
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只被老虎按在爪子下的兔子，老虎没下嘴，反而还给他递了个胡萝卜。
这茶，他真不敢喝。
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掺着“鹤顶红”或者什么送他们归西的佐料？
朱元璋将茶盏一一推到几个老将面前，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，那种真实的热度让他有些恍惚。
他看着这些昔的开国元勋，每个人都低垂着脑袋，盯着地砖上的纹路，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长生不老的秘籍。
“怎么，怕朕在茶里下毒？”朱元璋自己端起一杯，轻轻吹开浮沫，抿了一口。
“臣等不敢！”以胡美为首的一众勋贵齐刷刷地又跪了下去，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，刺得朱元璋耳膜生疼。
“不敢就喝了，别像个娘们儿似的。今天叫你们来，不谈那些脏心烂肺的勾当，谈点大的。”
朱元璋放下茶盏，对着一旁待命的解缙招了招手。
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少年郎，是朱元璋前些子特意从翰林院的一堆旧纸篓里“捡”出来的，历史上那个狂傲一世的奇才，此刻正一脸肃穆，甚至有些小紧张地整理着笔墨。
朱元璋起身，走到屏风后，用力一拉。
一副巨大的、甚至带着淡淡墨香的《万国全图》轰然垂落。
这是他这几天凭着记忆里的轮廓，加上此前命内廷收集的零散海图，让严震直带人连夜赶制出来的。
画工极其细腻，甚至连南洋群岛上的森林，都用极其浓郁的翠色勾勒了出来。
“胡美，你瞧瞧，这就是咱们住的这块地儿。”朱元璋用朱笔在那片大明疆域上画了个圈，随后手腕一抖，红色的笔锋猛地向南、向西划去，在南洋以及那片虚无却庞大的美洲沿海，画出了数个巨大的圆圈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胡美壮着胆子凑近了些，老花眼在那些奇怪的线条上游走，“陛下，这海那边……不该是茫茫大水吗？怎么还有这么多地界？”
“不仅有地，还有金山、银海，有数不尽的香料，和能让粮食产量翻几番的神物。”朱元璋看着他们迷茫的神色，心里暗笑，这种带着一帮原始人看宇宙大片的优越感，确实挺爽。
胡美的眉头拧成了疙瘩，他是个务实的人，刀口舔血半辈子，他只相信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土疙瘩，“陛下，这……怕不是什么海外仙山的传闻吧？老臣打了一辈子仗，这地方远在万里之外，虚无缥缈，哪怕真有金子，怕也运不回来啊。”
一众老将也纷纷低声议论，眼里满是怀疑。
在他们的认知里，出了海，那就是龙王爷的领地，是九死一生。
朱元璋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。他给严震直使了个眼色。
早就守在侧殿的严震直，带着几名锦衣卫快步走入。
他们手中托着几个红漆托盘，上面蒙着黄绸。
当黄绸被掀开的一刹那，整座武英殿仿佛都被晃得亮堂了几分。
那是几块重达十几斤、形状不规则却闪烁着迷人暗光的狗头金，以及几袋子散发着浓郁、辛辣香气的胡椒与豆蔻。
“这些，是朕派出的密探，从南洋那些化外之地带回来的。这金子，在当地甚至不用挖，在河床里就能摸到。至于这些香料……”朱元璋抓起一把胡椒，又重重地撒回托盘里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“在大明，这一斤就抵得上一亩良田的赋税。”
胡美死死盯着那块狗头金，呼吸粗重得像个风箱。
他甚至不顾礼仪地伸出手，指甲在金块上狠狠地划了一下，感受着那柔软却沉重的质感。
这滋味，可比在南京城里跟胡惟庸那帮文官玩心眼子要有力气多了。
“朕乏了，不想再看你们为了那点屁大的相权在锅里斗。与其在南京等着被朕剥皮实草，不如把这股子狠劲儿往外使。”
朱元璋转过头，看向正奋笔疾书的解缙，“解缙，把你草拟的那份大纲，念给这些老匹夫听听。”
解缙的声音清亮，带着少年特有的意气：“《大明海外分封大纲》：凡我大明勋贵，领战船出海开疆拓土者，所获之地，皆可为尔等封邑！海外领地，爵位世代罔替，税收留存七成，拥有独立铸币、行政之权，仅奉大明为宗主，岁岁朝贡即可！”
这番话像是一枚巨型包，在老将们脑子里炸开了花。
“半自治？世代罔替？”
一名老侯爷激动得胡子都在抖。
在大明，他们的爵位虽然显赫，但却受制于五军都督府，受制于御史言官，甚至连多置办两房小妾都要被参一本。
但如果是在海外建国……那不就是土皇帝吗？
“陛下，此言当真？”胡美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恐惧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“野心”的火焰，这种火焰，朱元璋曾在鄱阳湖水战时见过。
朱元璋坐回椅子，看着这群老兄弟开始围在那副地图前，为了抢占几个南洋的岛屿而争得面红耳赤，甚至有人为了那块“美洲”的归属权差点动手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内部矛盾，必须通过对外扩张来转化。
“严震直，工部那几个造船厂，从明天起，别给朕修那些磨磨唧唧的小舢板了。龙江造船厂的船坞，全给朕扩建，朕要能跨越大洋的大福船，遮天蔽的那种。”
朱元璋的话还没说完，一种极其细微却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。
作为皇帝，他现在的听觉异常敏锐。
他能感觉到，那不是宫中太监的碎步，而是那种穿着牛皮战靴、带着边塞风沙的急行步。
大殿的侧门被猛地推开，一股来自极北之地的阴冷空气，瞬间冲淡了殿内浓郁的茶香。
那是一名浑身被汗水和尘土浸透的驿卒，他甚至没能走到朱元璋面前，便因为脱力狠狠地摔在了金砖上。
他手中那封漆着三道红印的加急军报，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朱元璋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神，在看到军报封口的瞬间，变得冷若冰霜。
那是来自漠北。
那个被他赶回塞北的残元，似乎并不打算让这位大明的新主人，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大航海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