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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襄阳城的粮仓,空了。

这个消息是卯时初传来的。当时郭靖正在北门城头与朱子柳商议防务,一个粮仓守卫连滚爬跑上城墙,脸色惨白如纸,扑通跪倒在地,话都说不利索:

“大……大帅!粮仓……粮仓……”

郭靖心头一沉:“粮仓怎么了?”

“昨夜……昨夜清点时还好好的,今早……今早再去查,最里面的三层仓廒,全……全空了!”守卫浑身发抖,“地上有拖痕,墙壁有凿洞,是……是被人从外面挖进来的!”

郭靖与朱子柳对视一眼,两人眼中俱是骇然。粮仓位于城内最安全的区域,有重兵把守,外墙厚达三尺,怎么可能被人从外面挖洞盗粮?除非……除非守军中出了内奸。

“带路!”郭靖沉声道。

一行人匆匆赶到城东粮仓。那是座巨大的砖石建筑,原本是襄阳府的官仓,围城后被征用为军粮库。此时仓门大开,里面一片狼藉——原本堆到屋顶的粮袋不翼而飞,只剩下空荡荡的仓廒和满地的麦粒。墙壁最深处,赫然有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,洞口边缘整齐,显然是专业人士所为。

朱子柳蹲下身,仔细查看洞口边缘的凿痕,又抓起一把散落的泥土闻了闻,脸色凝重:“是这两天挖的。泥土里混了桐油,防水防,看来是早有预谋。”

“能追回么?”郭靖问。

朱子柳摇头:“洞口通往城外的排水暗渠,粮食应该已经运出城了。现在去追,恐怕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众人都明白——蒙古大军围城,城外到处都是他们的探子,粮食一旦运出城,就是肉包子打狗,有去无回。

郭靖沉默良久,忽然一拳砸在墙壁上。砰然巨响中,砖石簌簌落下,墙壁竟被砸出一个浅坑。这位以沉稳著称的大侠,此刻眼中燃烧着罕见的怒火。

“查!”他声音嘶哑,“粮仓守卫,昨夜轮值的所有人,全部拘押审问!城中所有可能藏粮的地方,逐一搜查!便是挖地三尺,也要把粮食找出来!”

“是!”亲兵领命而去。

郭靖站在原地,望着空空如也的粮仓,口剧烈起伏。襄阳被围九个月,存粮本就所剩无几,如今再失这批粮食,城中十万军民,还能撑多久?

十天?还是五天?

消息像瘟疫一样,迅速传遍全城。

辰时不到,粮仓被盗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。恐慌如水般蔓延,百姓涌向府衙,涌向军营,涌向一切可能还有粮食的地方。哭喊声、哀求声、咒骂声混成一片,襄阳城九个月来勉力维持的秩序,在这一刻,濒临崩溃。

郭芙是在巡视医馆时得知消息的。当时她正在看程英为一个高热惊厥的孩童施针,陆无双急匆匆跑进来,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郭芙脸色骤变,手中茶碗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
“消息确凿?”她声音发紧。

陆无双重重点头:“粮仓守卫已经抓起来了,正在审。但粮食……怕是找不回来了。”

郭芙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。她对程英匆匆说了句“程姐姐,我有急事,稍后再来”,便快步走出医馆。

门外街上,人群已经聚集。几个老者跪在府衙前,老泪纵横:“青天大老爷!给条活路吧!我家孙子才三岁,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……”

“军爷!军爷行行好!我男人守城战死了,就剩下我们孤儿寡母,赏口饭吃吧!”

“郭大帅呢?我们要见郭大帅!”

哭喊声、哀求声、推搡声混在一起,场面混乱不堪。府衙前的守卫勉强维持着秩序,但眼看就要失控。

郭芙分开人群,走上府衙前的台阶。她今天没有穿戎装,只着一身简朴的布衣,但往那里一站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人群渐渐安静下来,无数双眼睛盯着她,有期盼,有绝望,也有隐隐的敌意。

“诸位乡亲,”郭芙朗声道,声音清越,穿透嘈杂,“粮仓被盗,郭某与大家一样痛心。但请相信,郭大帅正在全力追查,定会给乡亲们一个交代!”

“交代有什么用!粮食没了,我们吃什么!”人群中有人喊道。

“就是!当官的还有饭吃,我们百姓就只能等死么!”

“我们要粮食!要活路!”

群情再次激愤。郭芙深吸一口气,忽然解开腰间佩剑,“铮”的一声在青石板上。剑身入石三分,颤鸣不止。

全场瞬间死寂。

“我,郭芙,郭靖之女,襄阳守将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,“今在此立誓:从即起,我与所有守军将士,食一餐,省下的粮食,全部分给城中老弱妇孺!若违此誓,有如此石!”

说着,她抬脚一踏,脚下青石板应声碎裂。碎石飞溅,打在周围人身上,却无人闪避——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。

食一餐。这意味着什么?守军将士每要在城头厮,要修补城墙,要搬运守城器械,体力消耗巨大。食一餐,等于慢性自。

但郭芙说得斩钉截铁,眼神坚如磐石。台下百姓面面相觑,有人开始低声啜泣,不知是感动,还是绝望。

“郭将军……”一个老妪颤巍巍跪下,“使不得啊……将士们要守城,不能饿着肚子……”

“请起。”郭芙扶起老妪,声音柔和了些,“大娘放心,粮食会有的。我已经派人去清点城中所有存粮,包括各府各户的私粮。从今起,全城粮食统一调配,按人头分配,绝不让一人饿死!”

这话说得铿锵有力,台下渐渐响起零星的掌声,然后越来越响,最终汇成一片。虽然粮食问题没有解决,但至少,百姓看到了希望——当官的没有抛弃他们,而是和他们一起挨饿。

郭芙拔出佩剑,转身走进府衙。直到厚重的府门关闭,她才靠在门板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
很多年前,桃花岛厨房。

那是杨过到桃花岛的第二年夏天,岛上暑热难当。午后时分,厨房里空无一人,灶火已熄,只剩下余温烘着铁锅,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

郭芙偷偷溜进来。她午睡醒了,肚子饿得咕咕叫,想找些点心吃。掀开蒸笼,里面空空如也;打开食盒,只有几块硬的馍馍。她撇撇嘴,正要离开,目光忽然落在灶台角落里。

那里放着一个小碗,碗里是半碗白米饭,还有几块红烧肉,肉汁浇在饭上,油汪汪的,看着就让人流口水。

郭芙眼睛一亮,伸手去端碗。指尖触到碗边时,却停住了。

她认得这个碗——是杨过用的。桃花岛上,每个人都有自己固定的碗筷,杨过的碗最破,边缘有个小缺口,是刚来时被她不小心摔的。

这个时间,厨房为什么会有杨过的剩饭?

郭芙想了想,明白了。杨过最近在跟郭靖学降龙十八掌,每天午后都要练两个时辰。他怕误了练功时间,总是匆匆扒几口饭就走,剩下的就放在厨房,等练完功再回来吃。

她看着那半碗饭,红烧肉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。

吃,还是不吃?

吃了,杨过回来就没饭吃了。厨房这个时间已经熄火,要等晚膳才有新的。可若不吃……她真的好饿。

郭芙咬了咬嘴唇,最终收回手,转身出了厨房。走到门口时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碗饭,忽然灵机一动。

她跑回自己房间,从食盒里拿出两块桂花糕——那是她昨剩下的,一直舍不得吃。用油纸包好,又跑回厨房,将桂花糕放在杨过的饭碗旁。

想了想,又觉得不够,便从灶台上拿了个净的空碗,将杨过碗里的饭拨出一半,红烧肉也分了几块。然后端着这半碗饭,躲到厨房后的柴堆旁,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

饭已经凉了,肉也硬了,但她吃得很香。一边吃,一边想:杨过回来看到桂花糕,会是什么表情?会高兴吗?还是会觉得她在施舍?

管他呢。郭芙想。反正她吃了他的饭,还了他糕点,两不相欠。

那天傍晚,她在后山桃林遇见杨过。少年刚练完功,满头大汗,手里拿着那块油纸包,正在吃桂花糕。看见她,动作顿了一下,眼神有些复杂。

“那个……”郭芙有些局促,“饭……饭好吃么?”

杨过沉默片刻,点点头:“好吃。谢谢。”

只有两个字,却让郭芙莫名高兴了一整天。从那以后,她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每天午后溜进厨房,看杨过的饭碗里有没有剩饭。若有,她就分一半,然后放些糕点、水果或者其他零食在旁边。

有时是桂花糕,有时是蜜饯,有时是她自己做的桃花酥。她从不留字条,也不当面提起,只是默默做着,像玩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游戏。

杨过也从未说过什么。只是偶尔,在她分走他饭菜的第二天,他的饭碗里会多出些菜——有时是多几块肉,有时是多一勺她爱吃的糖醋鱼。

两人心照不宣,用这种方式,维持着一种微妙的、秘而不宣的关联。就像两条平行的溪流,看似没有交汇,但地下的暗流,早已相通。

这个习惯持续了整整两年,直到杨过离开桃花岛。离岛前夜,郭芙照例去厨房,看见杨过的饭碗空着——他今没有练功,也没有剩饭。

她站在灶台前,看着那个缺了口的空碗,忽然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。

后来她才知道,那天杨过在秘洞刻木簪,刻到一半时刀断了,便没有再去练功。而那个空碗,就像他们之间未竟的缘分,永远地停在了那里。

很多年后,郭芙还会想起那些午后的厨房。灶火的余温,饭菜的香气,那个缺了口的碗,还有碗旁她偷偷放下的糕点。

那是她第一次,在不知道如何表达关心的年纪,用最笨拙的方式,在意一个人。

即使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,即使那个耳光,那柄断剑,那只被斩断的手臂,将一切都砸得粉碎,但她从未后悔过那些午后的“偷饭”。

因为那是她最初、最净的真心。

就像此刻,在襄阳城粮尽援绝的绝境中,她依然相信——给予,哪怕只有一点点,也比索取更有力量。

回春堂后院,程英正在教几个妇人辨识野菜。

院子里摊开十几张竹席,席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——有的翠绿鲜嫩,有的枯黄瘪,有的开着小小的花,有的长着奇怪的果实。十几个妇人围在四周,认真听着程英讲解。

“这是马齿苋,”程英拿起一株叶片肥厚、茎呈紫红色的植物,“可以凉拌,也可以做汤,清热解毒。这是蒲公英,”她又拿起一株开着小黄花的草,“嫩叶可以吃,老叶可以煮水喝,利尿消肿。”

“程大夫,这个呢?”一个妇人指着一丛叶片细长、开着白花的植物问。

“这是荠菜。”程英微笑,“包饺子、做馄饨都很好。不过要认准了,有一种毒草和它长得很像,叶子的形状略有不同,开花是紫色的。大家记住:白花可食,紫花有毒。”

妇人们连连点头,有人掏出小本子记录——那是程英让陆无双发的,城中识字的人不多,但能记一点是一点。

这是程英想出的办法。粮仓被盗后,城中存粮告急,即便按人头分配,也撑不过十天。唯一的出路,是寻找替代食物——野菜、树皮、草,一切能入口的东西。

她在医馆后院开设讲堂,每教授百姓辨识可食用植物。来学的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每个人都神情专注,因为他们知道,这可能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。

“程大夫,”一个年轻妇人怯生生地问,“我听说……树皮也能吃?”

程英点头:“榆树皮、柳树皮,剥下来晒,磨成粉,可以掺在面粉里做饼。不过不能多吃,会腹胀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杨树皮、槐树皮有毒,千万不能吃。”

妇人们又是一阵记录。院中气氛凝重,却有种奇异的坚韧——那是人在绝境中迸发的求生意志,像石缝里钻出的草,柔弱,却顽强。

陆无双从外面回来,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,脸色却不太好看。她走到程英身边,压低声音:“表姐,郭将军那边……”

程英会意,对妇人们道:“大家先自己辨认,我去去就回。”

两人走到后院角落,陆无双才道:“郭将军下令,守军食一餐,省下的粮食分给百姓。但……但我看军中已经有人开始吃树皮了。”

程英心中一紧。守军体力消耗巨大,食一餐已是极限,若再吃树皮这种难消化的东西,只怕不出三,就要有人倒下。

“药材库里还有多少粮食?”她问。

陆无双摇头:“不多了。我们自己也要省着吃,否则……”她没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医馆的人若是饿倒了,谁来救治伤员?

程英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无双,你还记得师父教过我们的一种草药么?叫‘观音土’的。”

陆无双一怔:“记得。那是一种白色的粘土,饥荒时有人吃它充饥,但吃多了会胀死。表姐,你该不会……”

“不是给人吃。”程英摇头,“我是在想,既然粘土能充饥,那有没有其他东西,既能充饥,又不伤身?”她顿了顿,“比如……莲藕。”

“莲藕?”陆无双眼睛一亮,“对啊!汉水里有莲藕!虽然这个季节不是采藕的时候,但水下应该还有!”

“不止莲藕。”程英思路打开了,“汉水里有鱼虾,岸边的芦苇也能吃。还有,城中的古井,井壁上长的那种青苔,晒了磨粉,也能充饥。”

她越说越快,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:“粮食不够,我们就向天地要。草木鱼虫,只要能入口,都是粮食。”

陆无双被她的情绪感染,也振奋起来:“我这就去组织人手!会水的下水采藕,不会水的在岸边挖芦苇!”

“等等。”程英叫住她,“先别声张。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姐妹,悄悄去汉水边探查。记住,要避开蒙古军的视线,也要小心城中可能的内奸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陆无双重重点头,转身匆匆离去。

程英站在原地,望着院中认真辨识野菜的妇人们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这些普通百姓,在太平年月里,或许只是相夫教子的妇人,或许只是街头叫卖的小贩,或许只是田间劳作的农夫。

但在这乱世中,他们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——学着认野菜,学着挖草,学着在绝境中寻找每一丝活下去的可能。

就像很多年前,她在嘉兴雨夜失去一切,以为人生就此黑暗时,师父黄药师伸出的那只手。

也像很多年后,她在绝情谷看到杨过为救小龙女跳崖时,心中涌起的那种决绝—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不是愚蠢,是信念。

人这一生,总要信点什么。信天地有仁,信人间有义,信绝境之中,还有希望。

程英回到院中,继续教妇人们辨识野菜。阳光照在她青色的衣襟上,暖暖的。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,像春的溪水,潺潺流淌,滋润着每一颗焦灼的心。

而城外,蒙古大营的炊烟,依旧袅袅升起。

郭芙回到府中时,已是酉时三刻。

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庭院青石板上,孤单而疲惫。她解下佩剑放在石桌上,正要回房,忽听身后传来母亲黄蓉的声音:

“芙儿。”

郭芙转身,看见母亲站在廊下,手中端着一个托盘,托盘里是一碗稀粥,两个小小的粗面馍馍。

“娘。”郭芙走过去,有些局促,“您怎么……”

“给你送饭。”黄蓉将托盘放在石桌上,拉着女儿坐下,“听说你今在府衙前立誓,食一餐?”

郭芙点头,声音有些发:“粮仓被盗,存粮告急,若不如此,百姓恐要生乱。”

黄蓉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这个曾经骄纵任性的女儿,如今已是一城守将,肩上扛着十万军民的生死。作为母亲,她既骄傲,又心疼。

“先吃饭。”黄蓉将粥碗推到她面前,“今破例,明再守你的誓言。”

郭芙摇头:“我说到做到。这饭,我不能吃。”

“傻孩子。”黄蓉轻叹,“你今在府衙前那一番话,已经稳定了民心。但守城不是一之功,你若饿倒了,谁来替你守城?谁来替你完成誓言?”

这话说得在理,郭芙沉默了。她看着那碗稀粥,米少水多,清可见底。但在此时的襄阳,这已是难得的饭食。

“娘,您和爹……”

“我们都吃了。”黄蓉打断她,“你爹在城头与将士们同食,我在府中与仆役同食。芙儿,节食是必要的,但不能把自己饿垮。这碗粥,是你爹特意嘱咐我送来的。”

郭芙眼眶一热。她低下头,端起粥碗,小口小口地喝起来。粥很稀,几乎没什么米粒,但喝下去,胃里暖了,心也暖了。

黄蓉在一旁看着,忽然道:“芙儿,你还记得小时候,在桃花岛厨房的事么?”

郭芙动作一顿。

“那时你总偷偷去厨房,分杨过的剩饭。”黄蓉微笑,“你以为娘不知道?其实娘都知道。只是看你做得隐秘,杨过也不说破,便由着你们去了。”

郭芙脸颊微红:“娘……您怎么……”

“怎么知道的?”黄蓉笑意更深,“厨房是娘管的地方,少了什么,多了什么,娘会不知道?何况你每次放的点心,都是你最爱吃的。杨过那孩子,也懂事,从不说破,有时还会在碗里多放些你爱吃的菜。”

往事如水般涌来。郭芙握着粥碗的手,微微颤抖。那些午后的秘密,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,那些笨拙而真挚的在意,原来母亲都知道。

“娘,”她轻声问,“您说……我那时为什么会那样做?”

黄蓉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因为你在意他。只是那时的你,不知道如何表达在意,只能用那种笨拙的方式。”她顿了顿,“就像现在的你,不知道如何解决粮草危机,只能用食一餐这种笨拙的方式,来表达你的担当。”

郭芙怔住了。她从未想过,这两件事之间,竟有如此相似之处。

“芙儿,”黄蓉握住她的手,声音轻柔却有力,“娘教你一个道理:解决问题,靠的不是自我牺牲,而是智慧。就像当年在厨房,你若真想对杨过好,该做的是让厨房给他留足饭菜,而不是偷偷分他的剩饭。就像现在,你若真想救襄阳,该做的是找到新的粮源,而不是饿死自己。”

这话如醍醐灌顶,郭芙浑身一震。是啊,自我牺牲固然感人,但真正能救人的,是办法,是智慧。

“可是娘,”她急切道,“粮食从哪里来?城中已无余粮,城外又被围得铁桶一般……”

“天无绝人之路。”黄蓉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,“程姑娘已经在行动了。她组织妇人辨识野菜,派人去汉水采藕挖,这些都是办法。你该做的,不是饿着自己,而是帮她,帮城中所有人,一起找到活下去的路。”

郭芙豁然开朗。她放下粥碗,站起身:“娘,我明白了。我这就去回春堂,找程姐姐商议!”

“先吃饭。”黄蓉按住她,“吃饱了,才有力气想办法。”

这一次,郭芙没有拒绝。她端起粥碗,将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,又拿起馍馍,大口吃起来。吃得很快,却很踏实。

黄蓉在一旁看着,眼中满是欣慰。这个女儿,终于长大了。不是靠伤痕,不是靠悔恨,而是靠担当,靠智慧,真正地长大了。

夕阳西下,将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庭院里,拉得很长,紧紧依偎在一起。

就像很多年前,在桃花岛的海滩上,小小的郭芙牵着母亲的手,一步一步学走路。

路还很长,但她们会一起走下去。

汉水边,暮色苍茫。

陆无双带着十几个妇人,正在浅滩处挖芦苇。这些妇人都是程英精心挑选的——有的是渔家女,水性好;有的是农妇,力气大;还有两个曾是山中采药人,认得各种植物。

“陆姑娘,你看这个行么?”一个妇人举起一截白生生的茎。

陆无双接过看了看,点头:“这是芦苇,可以吃。大家注意,只挖粗壮的,细的留着让它再长。”

妇人们应了声,继续埋头挖。夕阳的余晖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,也照在她们沾满泥泞的脸上,晶莹的汗珠闪着光。

这是她们第三天来汉水边了。前两天挖的芦苇、采的莲藕,已经送回城中,由程英教百姓如何烹煮食用。虽然味道苦涩,难以下咽,但至少能填饱肚子,能让人活下去。

“陆姑娘,”一个年轻妇人忽然压低声音,“那边……好像有人。”

陆无双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对岸芦苇丛中,隐约有几个黑影在晃动。她心中一凛——是蒙古军的探子?还是城中溜出来的内奸?

“大家小心,慢慢往后退。”陆无双低声道。

妇人们会意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继续挖着芦苇,脚下却慢慢向后退去。她们所在的位置离城墙不远,只要能退到守军弓箭射程内,就安全了。

然而对岸的黑影也动了。他们显然发现了这边的妇人,正快速涉水而来。水花四溅,在暮色中格外刺目。

“快跑!”陆无双厉喝。

妇人们扔下手中的工具,转身就跑。但她们多是女子,体力有限,又穿着沾满泥泞的衣裙,跑起来踉踉跄跄。眼看对岸的黑影越来越近,已经能看清他们手中的弯刀在暮色中闪着寒光。

千钧一发之际,城墙方向忽然传来破空之声。

“咻——咻咻——”

十几支箭矢如飞蝗般射来,精准地落在妇人们与黑影之间的水面上,激起一片水花。黑影们显然没料到城头守军反应如此之快,慌忙止步,有的甚至中箭倒地,惨叫声在暮色中格外凄厉。

陆无双回头望去,看见城头一个绛红色的身影正张弓搭箭——是郭芙。她站在垛口后,弓如满月,箭似流星,每一箭都精准地封锁着黑影的前进路线。

“继续跑!别回头!”郭芙的声音从城头传来,清越而坚定。

妇人们咬紧牙关,拼尽全力向城墙跑去。陆无双跑在最后,不时回头射几枚暗器,阻挠追兵。她用的是程英给的银针,针上淬了麻药,虽不致命,但中者肢体麻痹,行动迟缓。

终于,妇人们跑到了城墙下。守军放下绳索,将她们一个个拉上城头。陆无双最后一个上去,回头望去,对岸的黑影已经退去,只留下几具尸体漂在水面上,随着波浪起起伏伏。

“没事吧?”郭芙收起弓箭,快步走来。

陆无双摇头,喘息着道:“多……多谢郭将军。若不是你及时赶到……”

“是程姐姐让人通知我的。”郭芙看向城下,眼神凝重,“看来蒙古军已经注意到我们在汉水边活动了。从明开始,加派兵力护卫,采集时间改在夜间。”

陆无双点头,心中却沉甸甸的。连这最后一条生路,都要被截断了么?

“不过,也不是全无收获。”郭芙忽然道,从怀中取出一物,“你们看这个。”

那是一个小布袋,袋口扎紧,但隐隐有谷物从缝隙中漏出。陆无双接过,打开一看,里面是半袋麦粒,虽然不多,但粒粒饱满,金黄可爱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从那些黑影身上搜出来的。”郭芙压低声音,“他们不是蒙古军,是城中混出去的内奸,想把偷运出城的粮食再运回来——或许是想藏起来,等城破后自己享用。可惜,撞上了你们。”

陆无双眼睛一亮:“这么说,被盗的粮食,可能还没全部运出城?”

“很有可能。”郭芙点头,“我已经派人全城搜查,尤其是那些废弃的民居、地窖、暗道。只要能找回一部分,就能多撑几。”

希望,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,虽然微弱,却真实存在。陆无双握紧那袋麦粒,重重吐出一口气。

夕阳完全沉下去了,暮色如墨,笼罩四野。汉水静静流淌,水声潺潺,像是在诉说这座城的坚韧,也像是在哀悼逝去的生命。

但活着的人,还要继续活下去。

夜深了,程英还在医馆后院忙碌。

她在试验新发现的“粮食”——井壁上的青苔。这种青苔常年生长在阴暗湿处,呈墨绿色,厚厚的一层,刮下来晒,磨成粉,掺在面粉里,居然能做出可以入口的饼。

虽然味道古怪,带着土腥味,但至少能吃,且没有毒。她已经自己试吃了三天,确定无害,才敢教给百姓。

“表姐,该歇息了。”陆无双端来一碗野菜汤,“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
程英接过汤碗,却没有立刻喝,而是问:“今汉水边的事,郭将军处理得如何?”

“已经加派了护卫,夜间采集也安排了。”陆无双在她身边坐下,“而且,郭将军还找到了半袋被盗的粮食——是从那些内奸身上搜出来的。她说,被盗的粮食可能还没全部运出城,正在全城搜查。”

程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:“郭将军长大了。知道解决问题,不能只靠自我牺牲,还要靠智慧和行动。”

陆无双看着她,忽然道:“表姐,你其实……很欣赏郭将军吧?”

程英微微一怔,随即微笑:“是。她虽有骄纵的过去,但能用二十年坚守弥补过错,能用智慧化解危机,能用担当赢得民心。这样的女子,值得敬佩。”

“那……”陆无双犹豫了一下,“你和她之间,那些往事……不介怀了么?”

“早就过去了。”程英轻声道,望向夜空中的明月,“年轻时,觉得情爱是天大的事,得之幸,失之命。如今历经沧桑才明白,这世上有太多比情爱更重要的事——比如救人,比如守城,比如在这乱世中,守住为人的本心。”
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郭将军有她的路,我有我的路。我们曾因为同一个人产生交集,有过隔阂,有过疏离,但如今在这襄阳城中,我们找到了另一种相处的方式——不是情敌,不是陌路,而是可以并肩作战、可以托付生死的姐妹。”

这话说得很慢,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陆无双听得出,表姐是真心这么想的。岁月磨平了棱角,阅历开阔了心,那些少年时的恩怨情仇,在生死面前,在责任面前,真的不算什么了。

“表姐,”陆无双轻声道,“有时候我觉得,你就像这井壁上的青苔——看起来不起眼,却能在这绝境中,给人生存的希望。”

程英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有种洗净铅华的澄澈:“青苔也好,野菜也罢,只要能救人,就是好东西。就像这襄阳城,看起来岌岌可危,但只要城中十万军民同心,就一定能守下去。”

她站起身,将剩下的野菜汤一饮而尽,然后对陆无双道:“走,我们去看看伤员。今夜,怕是要忙通宵了。”

陆无双点头,跟着她走进医馆。烛火摇曳,药香弥漫,伤员的呻吟声低低传来。这方小小的天地,在襄阳城的深夜里,像一座孤岛,却又像一盏明灯。

照亮自己,也照亮他人。

而城外,蒙古大营的篝火,依旧连绵不绝。

但城内,希望的火种,也从未熄灭。

就像程英教百姓辨识野菜时说的:人在,城就在。心不死,希望就在。

这一夜,襄阳城无人入睡。

郭芙在城头巡视,手中的火把照亮她坚毅的脸庞。

程英在医馆救治,手中的银针闪耀着生命的光芒。

杨过在终南山巅遥望,手中的玉箫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三个地方,三个人,三种守望。

但他们的心,都系在同一座城上。

这便是乱世中的情义——不必言说,不必相见,只需知道,在这茫茫人海中,有人与你同担风雨,有人与你共守一城。

足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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