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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振华去而复返,带着一身未散的酒气和翻腾的怒气,径直冲到她面前,用力将她往后一搡!
滚烫的面汤和瓷碗一起倾翻,大半泼在她手背,瞬间红了一片。
瓷片碎裂,溅了一地。
他看都没看一眼那片狼藉和她烫红的手,只死死盯着她的脸,眼底怒火灼烧:
“龙筱!是不是你的?!是不是你找人用报废卡车去撞宣宣?!就因为五年前那场车祸,你非要她偿命是不是?!”
那张俊逸的脸,与记忆中稚嫩少年重叠,竟找不出一丝往痕迹。
人还是那个人。
心早就不是了。
龙筱想开口,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——这样的指控还少吗?
大学时秦宣宣助学金被撤,哭着说是她举报;单位联欢秦宣宣被灌酒,躲在他身后说“筱筱姐想死我”。每一次拙劣栽赃,他都选择相信。
最痛那次,她红着眼问他:“在你心里,她就这么可信?”
他脱口而出:“是!宣宣单纯净,你呢?一个女人整天抛头露面在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混!”
他忘了,正是她在“那种地方”用命去搏,才换来他今锦绣前程。
“龙筱!”霍振华声音尖利,“你能不能别这么小肚鸡肠!死是意外!”
每个字像锤子砸在心上。
龙筱稳住身形,弯腰捡起扫帚,慢慢将碎片拢进簸箕。
动作很缓,像在收拾一场早就预见的破碎。
那过分平静的样子,让霍振华心头窜起无名烦躁。
“……算了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语气刻意放柔,“好在宣宣大度,不跟你计较。”顿了顿,像忽然想起什么,“爸年纪大了,我让人接他来城里住吧。”
这话轻飘飘落下,龙筱没应。
原以为只是随口一提,直到次接到堂哥托人带的口信:
“筱筱,叔今早坐火车去找你了,该到了吧?”
口信传完,心头莫名不安。
傍晚,一个陌生人气喘吁吁跑来:
“龙同志!快、快去单位房!你爸他……”
话没说完,人已经转身跑开。
龙筱冲出门时,手在抖。
赶到单位房,推开门——
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父亲被人按在木椅上,十个指甲被生生撬掉,指尖血肉模糊。
上衣被剥,背上皮肉外翻,像是被粗糙的刷子反复刮过,血混着组织液浸透裤腰。
“爸……”
龙筱冲过去时,腿是软的。
她推开围着的秦宣宣几人,脱下外套裹住父亲颤抖的身体。
老人抬眼看她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怒火瞬间烧穿理智。
龙筱起身攥拳,指节捏得发白——
“住手!”
霍振华及时赶到,一把将她推开,挡在秦宣宣身前。
他先看了一眼满地鲜血,才厉声问:
“怎么回事?!”
身体却维持着保护的姿势。
秦宣宣脸色发白,声音委屈:
“家里进了贼,偷了你送我的手表……我一时心急,就……”
她瞥向龙筱,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挑衅,“我也不知道,她是筱筱姐的父亲。”
霍振华闻言,将秦宣宣护得更紧,转头看向龙筱时,语气带着警告:
“筱筱,这是误会。宣宣不是故意的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你要动手,我会报警。你难道还想再进去吗?”
龙筱僵在原地。
他又补了一句,语气理所当然:
“何况……你爸偷东西,受罚也是天经地义。”
话音落下,空气死寂。
龙筱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她看着他护着秦宣宣的样子,看着他脸上那份不容置疑的审判神情,忽然想起——他刚搞科研那年,父亲掏出毕生积蓄塞给霍振华,苍老的手颤着说:“振华,爸支持你搞事业。”
如今,他亲手将她父亲钉在了“小偷”的耻辱柱上。
紧攥的拳头,一点点松开。
龙筱低下头,将眼底最后一点湿意回,再抬眼时,竟轻轻笑了。
那笑容极淡,极悲凉。
她俯身,小心翼翼背起奄奄一息的父亲。
走到门口时,脚步顿了顿。
回头看了霍振华一眼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他心口骤然一刺——那双眼里,最后一点光,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