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了。
我爸是个木匠。
手艺好,话少。
我妈走得早,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,供我读完大学。
最后三年,肺上长了东西。
我劝他去市里做手术,他说太贵。
我说钱我来出。
他说你一个月才挣六千,别逞能。
最后是在镇上的医院走的,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。
“灶台底下,有个铁盒子。”
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存折。
丧事办完第二天,大伯来了。
不是来帮忙收拾的。
是来要钥匙的。
“禾丫头,你爸这房子你一个人住也住不了,钥匙给大伯,我帮你看着。”
我说不用,我过完年回来再收拾。
他没接话,钱桂花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。
“你一个女孩子,守着村里的破房子嘛?早晚要嫁人的。”
“房子空着也是空着,不如让磊子住。”
磊子是他们的儿子,我堂弟,二十五岁,没工作,整天打游戏。
我说不行。
大伯的脸沉下来了。
“我是你大伯。”
“你爸不在了,这个家,我不管谁管?”
从屋里出来,拄着拐棍。
七十六岁的老太太,耳朵不好使,但嘴好使。
“禾丫头,听你大伯的。”
“你爸活着的时候就说了,这地以后归你大伯。”
我爸从来没说过这种话。
但说了。
在河湾村,说的话比什么都好使。
我攥紧了手里的钥匙。
那天晚上我把灶台底下的铁盒子挖了出来。
盒子很沉,锈迹斑斑,用铁丝缠了三圈。
打开的时候手都在抖。
里面没有存折。
是一张地契。
发黄的纸,毛笔字,盖着河湾村1986年的红泥章。
上面写着:河湾村东头宅基地一处,连同南侧果园,共计一亩七分,划拨给江福来使用。
签章人:江守正。
我爷爷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“此地由福来一脉继承,不得转让他人。”
我蹲在灶台前,看了很久。
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这张地契。
他只说了一句“灶台底下,有个铁盒子”。
他把最重要的东西,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。
03
年后回城,我把铁盒子带走了。
钥匙没给大伯。
但他还是进去了。
二月初六,我接到邻居张婶的电话。
“禾丫头,你大伯把你家锁撬了,正往里搬东西呢。”
我在公司加班,手里的报表还没做完。
指尖一阵发冷。
“搬什么东西?”
“床、柜子、锅碗瓢盆,磊子那小子在搬电脑桌。”
我请了半天假赶回去。
推开院门的时候,我爸养了十年的那棵枣树下面,堆着几箱啤酒,江磊正翘着腿打游戏。
客厅的布局全变了。
我爸的工具架被拆了,靠墙放了一台55寸的电视。
我爸做的那张榆木方桌被搬到了院子里,上面摞着纸箱。
代替它的是一套白色的欧式餐桌。
我站在门口,口堵得喘不上气。
“哟,姐来了?”
江磊连头都没抬。
“大伯让我先住着,说你反正也不回来。”
我转身去找大伯。
他在自己家院子里晒太阳,见我来了,茶杯端到嘴边,慢慢吹了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