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静啊。”
她握住我的手。
“妈知道你不容易。但刚子这个病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不用说完。后半句我替她说了——你得掏钱。
“妈，先坐吧。”
她坐下。擦了擦眼睛。
“刚子跟我说了，你有个保险，保额五百万。”
我注意到她的用词。
“保额五百万”。
不是“你有个保险”，是精确到保额数字。
陈刚查得很细。告诉他妈，也告诉得很细。
“那是我自己的重疾险。”我说。“保的是我自己。”
“妈知道，妈知道。”她拍着我的手，“但你想想，那个保险你又没生病，放在那也是放着。刚子现在用得上——”
“如果我以后生病了呢？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那到时候再买嘛。”
我没说话。
三十二岁的保费和二十七岁的保费差多少，她不知道。体检查出过肺结节之后还能不能买到重疾险，她也不知道。
她不需要知道。
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：儿媳妇有钱，儿子需要钱。
“静啊，一家人，不说两家话。”
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。
结婚第一年中秋节，我和陈刚一起给两边父母买节礼。
他妈的：两条烟，一箱酒，一盒月饼。一共一千二。AA，我出六百。
我妈的：我想买一样的标准。陈刚说，你妈那边你自己买吧。
“你妈是你妈，我妈是我妈。AA嘛。”
我说那节礼也该你自己全出。
他说不一样。“给婆婆送礼是儿媳的本分。”
我当时没吵。我出了六百给他妈，又自己花了一千二给我妈。
一千八。
他出了六百。
从那以后，每年中秋、春节、母亲节，都是这个模式。
五年。
给他妈的礼钱我出了一半。给我妈的礼钱全是我的。
我从来没把这笔账翻出来过。
就像我从来没把饭钱那笔账翻出来一样。
我每天做饭。
早餐、晚餐。周末三顿。
菜是一起买的，钱AA。
但做饭的时间呢？
每天一个半小时。五年。
两千七百个小时。
如果请个做饭的阿姨，每小时至少五十块。
十三万五。
没有人算这笔账。
陈刚不算。王秀兰不算。没有人觉得这笔账存在。
因为做饭是“应该的”。
买菜要AA。做饭不算钱。
吃饭要AA。洗碗不算钱。
电费水费AA。拖地擦桌子不算钱。
五年了，从来没有人觉得不对。
包括我自己。
今天王秀兰坐在我对面，说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”。
我忽然觉得很累。
一家人。
那我做了五年的饭，洗了五年的碗——这算不算“一家人”的事？
他每次发给我的AA账单截图——那算不算“两家话”？
王秀兰说了很多。
我没怎么听。
她走的时候，在门口回过头：“静啊，你想想。刚子只有你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去厨房洗碗。
水龙头开着。
我把碗一个一个洗净，放到沥水架上。
陈刚在卧室打电话。
声音隔着门传过来。
“……嗯，我跟她说了……她没答应……你别急……慢慢来。”
我关掉水龙头。
擦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