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沐雪推开图书馆大门时，上午十点的阳光正好斜射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。
她眼睛有点涩，昨晚只睡了不到三小时。从巷子现场回来后，她整理了报告，又翻了近几年的悬案卷宗，天亮时才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。现在头疼，像有针在太阳后面轻轻扎。
前台坐着个年轻女孩，正在电脑上登记新到的书。看见苏沐雪进来，女孩抬起头，露出职业性的微笑：“您好，请问……”
“我找周馆长。”苏沐雪掏出证件，“市公安局的，昨天来过。”
女孩看了眼证件，点点头：“馆长在二楼办公室，我带您去。”
“不用，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苏沐雪上楼，脚步有点沉。木制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，空气里有股旧书特有的气味——灰尘、纸张、还有淡淡的霉味。这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常去的那家新华书店，父亲每次出差回来都会带她去，买一两本连环画。
二楼走廊尽头的门上挂着“馆长室”的牌子。她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
推门进去，老周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报纸，鼻梁上架着老花镜。看见苏沐雪，他把报纸放下，摘了眼镜。
“苏警官，又来了。”他站起身，“还是为那些书？”
“想再查点资料。”苏沐雪走到桌前，“另外，想跟馆里的工作人员聊聊。”
老周端起茶杯：“聊什么？”
“最近图书馆附近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异常的事？或者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经常来？”
老周想了想：“异常的事……硬要说的话，上个月有个醉汉在门口撒酒疯，被保安劝走了。特别的人嘛，常来的就是那几个退休的老教师，还有准备考研的学生。哦对了，还有个老太太，每周三都来借言情小说，风雨无阻。”
苏沐雪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，记了几笔：“馆里工作人员呢？有没有谁最近行为有点……不太对劲？”
“不对劲？”老周笑了，“咱们这儿都是文化人，最大的不对劲就是有人偷偷把馆藏画册的内页撕走——前年还真出过这么一档子事，后来查出来是个搞美术的学生的。”
苏沐雪合上本子，决定换个方向：“周馆长，您在这工作多少年了？”
“二十八年喽。”老周重新戴上眼镜，“从这馆刚建起来我就在，一开始是管理员，后来当了副馆长，再后来馆长退休，我就顶上来了。时间真快啊。”
“那您对馆里的人都挺了解吧。”
“不敢说都了解，但至少都认识。”老周喝了口茶，“苏警官，你到底想打听谁？直说就行。”
苏沐雪犹豫了一下，还是问了：“三楼的古籍修复员，林渊。您对他了解吗？”
老周放下茶杯，动作很慢。茶杯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“小林啊。”老周靠回椅背，“他来这儿七年了，话不多，但活儿得好。那些破得不成样子的旧书，到他手里都能救回来。脾气也好，从来没跟人红过脸。”
“他平时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吗？”
“修书就是他的爱好。”老周说，“每天按时上班，按时下班，中午就在食堂吃，偶尔自己去外面买个盒饭。周末有时候也来加班，说不放心那些书在柜子里过周末——湿度控制不好，纸会坏。”
“他住哪儿？”
“这个……”老周顿了顿，“我还真不知道。好像是租的房子吧，在哪个老小区。苏警官，你问这个做什么？小林他……犯什么事了？”
“没有，就是例行了解。”苏沐雪站起身，“我能去见见他吗？有些专业问题想请教。”
老周看了她几秒，然后点点头：“行，我带你去。”
修复室的门开着，林渊正坐在工作台前，手里拿着把细长的镊子，夹着一片几乎透明的薄纸往古籍上贴。动作稳得不像话，手腕悬空，手指连一丝抖动都没有。
老周敲了敲门框：“小林，苏警官找你问点事。”
林渊抬起头，看见苏沐雪时表情没什么变化，只是放下镊子，站起身：“苏警官。”
“打扰你工作了。”苏沐雪走进来，环顾四周。房间不大，但收拾得很整齐。工具架上各种刷子、镊子、裁纸刀分类摆放，墙上挂着温度计和湿度计，指针都在绿域。
“没事。”林渊拉过一把椅子，“请坐。”
苏沐雪坐下，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本摊开的古籍上。纸页泛黄，边缘破损严重，但已经修补了一部分，新补的纸颜色稍浅，接口处几乎看不出痕迹。
“林先生修复古籍多少年了？”她问。
“七年。”林渊也坐下，双手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手很净，指甲修剪整齐，但指节处有细小的茧子，像是常年握工具留下的。
“之前呢？做什么工作？”
“之前在南方的一家私人博物馆，也是做古籍修复。”林渊回答得很自然，“后来想换个环境，就来这儿了。”
苏沐雪点点头，翻开手里的本子：“林先生，您对‘气功’或者‘传统武术’有了解吗？”
林渊的眼神微微动了动，但脸上还是平静：“为什么问这个？”
“最近在查的案子，可能涉及到这方面。”苏沐雪直视着他，“您昨晚在棉纺厂宿舍区附近吗？”
问题问得很突然。苏沐雪盯着林渊的脸，想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。
但林渊只是微微皱眉，露出疑惑的表情：“棉纺厂宿舍？没有，我下班就直接回家了。那里离我家挺远的，怎么会去那儿？”
语气自然，表情也自然。苏沐雪找不到破绽。
“那林先生相信人有‘超能力’吗？”她又问。
这次林渊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转过头，看向工作台上那本古籍，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膝盖。
“苏警官。”他说，“我修了七年古籍，见过很多古书上记载的奇闻异事。有说人能飞檐走壁的，有说人能隔空取物的，有说人练气功可以刀枪不入的。但这些书，大多是野史杂谈，当不得真。”
他转回头，看着苏沐雪：“我是修书的人。我的工作是把破损的纸页补好，让上面的文字能继续传下去。至于文字里写的是真是假……那不是我的专业。”
话说得很圆，滴水不漏。
苏沐雪合上本子，站起身：“谢谢林先生。不打扰你工作了。”
“苏警官慢走。”
走到门口时，苏沐雪忽然停下，转过身：“对了，林先生。”
“嗯？”
“您的手很稳。”她说，“修复古籍，需要很稳定的手吧。”
林渊抬起手，看了看自己的手指：“练出来的。刚开始也抖，后来就习惯了。”
苏沐雪点点头，走了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林渊坐了一会儿，然后重新拿起镊子。但这次手刚伸出去，就停在了半空。
镊子尖在微微颤抖。
很轻微，肉眼几乎看不见，但他自己能感觉到。他放下镊子，握了握拳，又松开。反复几次，颤抖才渐渐平息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睛。
刚才苏沐雪看他的眼神，像手术刀，一点点剖开表面，往深处探。她不是随便问问的，她已经怀疑了。
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，照在工作台上那本古籍上。纸页上的墨迹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色，是几百年前某个不知名的抄书人一笔一划写下的。
林渊睁开眼，重新拿起镊子。
手不抖了。
他夹起那片薄纸，对准虫蛀的缺口，稳稳地贴上去。浆糊从边缘微微渗出，他用棉签轻轻拭去。
门外传来老周哼戏的声音，还是《空城计》，这次唱的是“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……”
调子还是跑。
林渊听着，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修书。
楼下，苏沐雪走出图书馆，站在台阶上点了支烟。
她很少抽烟，除非特别累的时候。烟是软中华，父亲留下的，她一直放在包里。吸一口，尼古丁的味道冲进肺里，稍微提了提神。
刚才和林渊的对话，她一直在观察。观察他的微表情，观察他的肢体语言，观察他回答问题的节奏。
太完美了。
完美得有点不真实。
正常人被警察问话，多少会有点紧张，哪怕只是例行询问。但林渊没有，他就像在回答“今天天气怎么样”一样平静。而且每个问题的答案都刚好在点上，不多不少。
要么他真是个毫无问题的普通人。
要么……他太擅长隐藏了。
苏沐雪把烟按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，拿出手机。翻到昨晚在现场拍的视频——巷子里太暗，画面很模糊，只能看见一个穿夹克的男人侧影，还有他捏碎光球时手的动作。
她放大画面，盯着那只手。
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。捏碎光球的动作，看起来轻描淡写，像捏碎一颗花生。
她想了想，打开通讯录，找到一个号码拨过去。
“喂，张叔，是我沐雪。想麻烦您个事……对，想查个人。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员，林渊，双木林，深渊的渊。嗯，资料越详细越好……好，谢谢张叔。”
挂断电话，她抬头看了眼图书馆三楼的窗户。
窗户开着，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。
车发动时，她看了眼后视镜。图书馆大门在镜子里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拐角。
阳光刺眼。
她戴上墨镜，踩下油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