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门的守卫比预想的松懈。
两个穿着磨损皮甲的城防兵靠在门柱上打盹,长矛歪斜地杵在地上,在晨光中拖出懒散的影子。塞壬递给白靖熙一个眼神,两人牵着马,像普通商贩那样低着头走向城门。
“站住。”一个守卫勉强抬起眼皮,“什么的?”
“皮革商人。”塞壬用带着北方口音的通用语回答,从马鞍袋里掏出一卷鞣制过的狼皮,“给角斗场送训练护具。”
守卫瞥了一眼狼皮,又瞥了眼白靖熙——她穿着宽大的斗篷,兜帽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下巴和苍白的嘴唇。
“女的?”守卫挑眉,“商队不带女人,晦气。”
塞壬从怀里摸出两枚银币,塞进守卫手里:“路上捡的哑巴,能粗活,晚上还能暖暖身子。”
守卫掂了掂银币,咧嘴露出黄牙:“进去吧。别惹事。”
两人牵着马穿过城门。踏入城内的瞬间,熟悉的恶臭扑面而来——排泄物、腐烂食物、廉价香料和人群汗液的混合气味。白靖熙的呼吸微微一滞。这是角斗场的气味,是她十二次死亡前闻到的最后气息。
塞壬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后背,温热透过衣物传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跟上他的脚步。
街道狭窄拥挤,石板路面被无数脚印磨得发亮。两侧是低矮的泥砖房,晾晒的破布像旗帜般悬挂。孩童在污水沟边追逐,瘦骨嶙峋的野狗翻找垃圾。几个奴隶被铁链拴着走过,背上扛着沉重的石料,监工的鞭子在空中甩出脆响。
白靖熙的目光扫过那些奴隶的脸。麻木,空洞,像行走的死人。她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别多看。”塞壬低声警告,“引人注意。”
他们在一处废弃的马厩停下。塞壬将马拴在里间,从角落的草堆下拖出两个包裹——里面是角斗场杂役的粗麻衣裤。
“换上。”塞壬已经开始脱衣,“我们从东侧围墙的排水沟进去。那里守卫最少,巡逻间隙有半刻钟。”
白靖熙脱下斗篷和外衣,换上粗糙的麻布衣物。布料摩擦着皮肤上的伤疤,带来细微的刺痛。塞壬走过来,手指拂过她锁骨上那道狰狞的刀疤。
“还疼吗?”他问。
“早不疼了。”白靖熙系好腰带,将匕首进靴筒,“只是每次摸到,都会想起那一剑。”
塞壬低头吻了吻那道疤痕:“今天结束之后,我会让你只记得我的吻。”
他的嘴唇沿着疤痕向下,隔着粗麻布料轻吻她前的柔软。白靖熙身体一颤,抓住他的红发:“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塞壬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危险的光芒,“预支的。”
他转身,从包裹里取出两把短剑和几包药粉:“抹在刀刃上,见血封喉。我们没时间缠斗。”
白靖熙接过短剑,将药粉均匀涂抹在刃口。淡绿色的粉末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午后时分,两人来到角斗场东侧围墙外。这里确实偏僻,墙堆满垃圾和粪便,苍蝇成群飞舞。塞壬扒开一处茂密的藤蔓,露出墙下一个半人高的排水口。
“我先。”他矮身钻进去。
白靖熙紧随其后。排水沟里漆黑湿,膝盖深的污水散发着恶臭。她屏住呼吸,在黑暗中摸索前进。大约爬了二十米,前方出现微光——是出口。
塞壬已经等在出口外,背靠墙壁,警惕地观察着。白靖熙爬出来,发现自己身处角斗场内部的偏僻角落,四周堆放着破损的训练器械和生锈的兵器架。
远处传来训练场的声音——金属碰撞声、教官的呵斥声、奴隶粗重的喘息声。那些声音像冰冷的针,扎进她的记忆深处。
“第三训练场在东边。”塞壬压低声音,“跟我来。”
两人贴着墙壁阴影移动。角斗场的布局在白靖熙脑海中清晰展开——这是她用十二次死亡换来的记忆。她知道哪个转角有守卫,哪条通道最安全,哪个时间点巡逻队会经过。
他们避开三队巡逻兵,穿过两个荒废的训练场,终于抵达第三训练场东墙。这里果然如塞壬所说,有一块松动的石板。
塞壬蹲下,手指抠进石板边缘的缝隙,用力一推。石板滑开,露出下方漆黑的洞口。一股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涌出。
“密道。”塞壬点燃火折子,率先下去。
白靖熙跟着进入。密道狭窄,只能弯腰前进。石壁上刻着模糊的符号,在火光中时隐时现。她认出那些符号——积分符号的变体,和神庙、据点里的一模一样。
走了约五十步,前方豁然开朗。一个大约十平米的石室出现在眼前,石室中央摆放着一具石棺。棺盖上刻着完整的积分符号,在火光中泛着青铜色的微光。
塞壬停在石棺前,手按在棺盖上,闭上眼睛。他的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父亲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白靖熙站在他身后,没有打扰。她环顾石室,发现墙壁上刻满了文字——不是通用语,是某种古老的语言。她脑海中的光幕开始自动翻译:【……吾儿,若你看到这些文字,说明钥匙即将完整……第七块碎片在棺中,与吾同眠……但需提醒:碎片一旦归位,倒计时便会开始……三十内必须抵达神陨之地,否则……】
“否则什么?”白靖熙喃喃自语。
塞壬睁开眼睛:“否则碎片会自行激活,强行打开囚禁之门。元老院知道这个秘密,所以他们不急着抓我们——他们在等我们集齐碎片,等我们打开门,然后坐收渔利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用力推开棺盖。
石棺里没有尸体,只有一具青铜铠甲,铠甲甲处镶嵌着一块青铜板——第七块碎片。碎片完整无缺,积分符号的刻痕清晰如新。
塞壬伸手去拿碎片,但手指刚触到青铜板,整个石室突然震动起来。墙壁上的符号开始发光,地面裂开缝隙,青铜色的光柱从裂缝中涌出。
陷阱。
白靖熙脑海中光幕疯狂闪烁:【警告!触发防御机制】【检测到非解放者血脉入侵】【启动清除程序】
“快走!”她抓住塞壬的手,冲向密道入口。
但入口已经被落下的石门封死。石室在剧烈震动,碎石从头顶落下,墙壁开始向内挤压。
塞壬抓起第七块碎片塞进怀里,同时抽出短剑:“找别的出口!”
白靖熙的目光在石室中快速扫过。她的系统正在分析石壁结构:【西北角石壁厚度异常】【热成像显示后方有空间】【建议:破坏该处石壁】
“那边!”她指向西北角。
塞壬冲过去,短剑狠狠刺入石壁缝隙。石壁比预想的脆弱,几剑下去就出现裂痕。白靖熙拾起地上的碎石,猛砸裂痕处。
石壁轰然倒塌,露出后面另一个空间——不是通道,而是一个更大的石室。但这个石室里有人。
克劳狄乌斯坐在石室中央的石椅上,肥胖的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。他身后站着二十名全副武装的私兵,手中的青铜圆盘已经激活,抑制能量场瞬间笼罩整个空间。
“欢迎回家,泰拉。”克劳狄乌斯缓缓起身,“还有你,红发的小。我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塞壬将白靖熙护在身后,短剑横在前: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我怎么知道密道?怎么知道你们会来?”克劳狄乌斯大笑,“因为马库斯告诉我的一切。他可是你父亲最得意的学生,记得吗?”
他踱步上前,目光贪婪地落在塞壬怀中的凸起处:“第七块碎片。交出来,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。”
白靖熙盯着克劳狄乌斯。她的系统正在分析:【目标:克劳狄乌斯·格拉古】【威胁等级:高】【建议:擒贼先擒王】
她忽然笑了。笑声在石室中回荡,带着冰冷的嘲讽。
“你笑什么?”克劳狄乌斯皱眉。
“我笑你蠢。”白靖熙从塞壬身后走出,“你以为拿到碎片就能控制一切?你以为元老院真的会和你分享神陨之地的秘密?”
她步步近,抑制能量场让她动作迟缓,但她的眼神锐利如刀:“你只是一条被利用的狗。元老院让你在这里堵我们,是因为他们不想脏了自己的手。等我们死了,碎片到手,下一个死的就是你。”
克劳狄乌斯的脸色阴沉下来:“了她。”
私兵们冲上来。但在抑制能量场中,他们的动作同样迟缓。白靖熙侧身避开第一支矛,短剑划过对方咽喉。血喷出,溅在她脸上。
塞壬从另一侧入,短剑刺入一名私兵的眼眶。但他的动作明显更吃力——抑制能量场对解放者血脉的压制更强。
白靖熙脑海中的光幕突然弹出新信息:【检测到第七碎片能量波动】【尝试建立连接……连接成功】【获得临时权限:削弱抑制效果50%】
她感到身上的束缚骤然减轻。不是完全消失,但足够让她恢复正常速度。
她冲向克劳狄乌斯。
两名私兵拦截,她矮身翻滚,短剑斩断一人脚踝,同时掷出匕首,钉入另一人喉咙。动作流畅如舞蹈,带着致命的优雅。
克劳狄乌斯后退,拔剑。他的剑术不弱,一剑刺向她心口。白靖熙用短剑格挡,金属碰撞出火星。她顺势贴近,膝盖猛顶对方腹部。
克劳狄乌斯闷哼后退,剑势一乱。白靖熙抓住机会,短剑刺向他持剑的手腕。剑脱手落地。
她将他按在石壁上,短剑抵住他肥厚的脖颈。
“都别动!”她厉声道。
私兵们僵住。塞壬趁机又放倒三人,退到她身边,背靠背站立。
克劳狄乌斯喘息着,冷汗从额角滑落:“你不敢我……了我,你们出不去……”
“是吗?”白靖熙的剑锋压进皮肉,血珠渗出,“那你告诉我,怎么出去?”
石室陷入僵持。私兵们不敢上前,克劳狄乌斯不敢动,白靖熙的短剑抵在他咽喉。
就在这时,石室另一端的石门缓缓打开。
马库斯走进来,依旧穿着白色长袍,手中没有武器,只有那个刻满积分符号的青铜盒子。
“放开他,白靖熙。”马库斯平静地说,“我可以让你们活着离开。”
塞壬的眼中燃起怒火:“你还有脸——”
“我没有背叛你父亲。”马库斯打断他,目光落在塞壬怀中的碎片上,“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背叛。我确实带人去了你们家,但不是为了屠,是为了谈判。但你父亲……他太固执。他点燃了据点下的自毁装置,所有人,包括他自己,都死在了那场大火里。”
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:“我救出了你母亲和你,但你母亲伤得太重……她把还在襁褓中的你托付给我,然后……请求我结束她的痛苦。”
石室里一片死寂。克劳狄乌斯趁机想挣脱,但白靖熙的剑锋压得更深。
“那后来呢?”塞壬嘶声道,“为什么把我丢在冻原?”
“因为元老院在监视我。”马库斯说,“如果我收养你,他们会怀疑。所以我让塔莉娅的父亲带走你,暗中保护你。这些年,我一直在等,等一个机会……等钥匙完整,等有人能真正控制神陨之地的力量。”
他上前一步,打开手中的青铜盒子。盒子里是空的,但内壁刻满了复杂的积分符号阵列。
“把第七块碎片放进来。”他看着白靖熙,“你的血脉已经觉醒,你能控制钥匙。我们可以,打开神陨之地,结束这一切。”
白靖熙盯着他。系统在分析:【目标陈述可信度:87%】【生理指标:心率加快,瞳孔放大——情绪激动】【建议:谨慎评估】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她问。
马库斯叹了口气:“那我就只能执行元老院的命令——了你们,拿走碎片。”
他的手按在青铜盒子上。盒子开始发光,那种光芒白靖熙见过——在冻原据点,那种能将人变成青铜雕像的光芒。
但这次的光芒更亮,更强烈,带着摧毁一切的威压。
塞壬抓住白靖熙的手臂:“把碎片给他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给他。”塞壬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我相信他。”
白靖熙盯着塞壬的眼睛,然后缓缓点头。她从塞壬怀中取出第七块碎片,扔给马库斯。
马库斯接住碎片,放入青铜盒子。七块碎片在盒子中自动排列,组成完整的积分符号。光芒瞬间爆发,将整个石室照得亮如白昼。
然后光芒收敛,盒子合上。
“现在,”马库斯转身,面对克劳狄乌斯和那些私兵,“该清场了。”
他打开盒子,一道青铜色的光束射出。光束扫过私兵们,他们甚至来不及惨叫,就化作了十五尊青铜雕像。
克劳狄乌斯瞪大眼睛,想逃跑,但光束已经照在他身上。
“不——!”他的尖叫戛然而止。
肥胖的身体开始结晶化,从脚底向上蔓延。几秒钟后,角斗场的主人变成了一尊可笑的青铜雕像,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。
马库斯合上盒子,光芒消失。石室里只剩下三人和十五尊雕像。
“跟我来。”马库斯走向石门,“我知道另一条出去的路。但动作要快——元老院很快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。”
塞壬和白靖熙对视一眼,跟了上去。
在离开石室前,白靖熙回头看了一眼克劳狄乌斯的青铜雕像。
审判完成。
第一个仇人,以最耻辱的方式死去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门外,马库斯的声音传来:“快点。真正的游戏,现在才开始。”
白靖熙转身,走向门外,走向那个装满秘密的青铜盒子,走向神陨之地,走向那个囚禁着远古存在的门。
钥匙已经完整。
倒计时,三十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