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风卷着初秋的寒凉,从破窗的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湿的土腥味,刮得人皮肤发紧。顾清弦蜷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身上盖着那床薄如蝉翼、散发着霉味的被子,双眼睁得清亮,直直望着头顶漏雨的屋顶——几处破洞在月光下格外显眼,细碎的月光漏下来,在冰冷的泥地上投出一小块惨白的光斑,像一块无人认领的残雪。
喉咙的灼痛感已然减轻,不再是火烧火燎的煎熬,却仍有淡淡的涩意,每咽一次口水都牵扯着细微的疼。可比喉咙更难受的,是空荡荡的胃腹,从正午到深夜,她腹中仅有那一把苦涩难咽的连翘叶,早已被消化殆尽,饥饿感如同细小的虫子,在五脏六腑里来回啃噬,搅得她心神不宁。
张嬷嬷送来的粥和窝头,还孤零零地搁在墙角,碗里的粥早已凉透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,像两个沉默的陷阱,无声地昭示着致命的危险。她不敢碰,半分都不敢——经历过那一碗绝命汤,她再不会有任何侥幸心理,在这冷宫里,任何一点不属于自己争取来的东西,都可能是索命的毒药。
她必须主动寻找生机。需要净无毒的食物,支撑这具虚弱的身体;需要摸清这冷宫的每一寸布局,知道哪里长着可食的野菜,哪里有净的水源,哪里是死角,哪里是必经之路;需要摸清这冷宫里其他“住户”的底细——她们是和原主一样逆来顺受、苟延残喘的可怜人,还是会为了一点口粮就出卖同类的隐患?是潜在的威胁,还是可以拉拢的资源?
而最重要的,是找到一个突破口,一个能让她跳出这必死僵局的契机,一个能让她接触到冷宫之外、摸清幕后黑手的引线。
正蹙眉思索间,一阵极其微弱、断断续续的声音,顺着风的缝隙,轻轻飘进了她的耳朵里。
像是……呻吟。
顾清弦的身体瞬间绷紧,立刻屏住呼吸,侧耳凝神细听。那声音极轻,细若蚊蚋,被窗外的风声裹挟着,时有时无,却异常清晰——不是呼啸的风声,不是墙角的虫鸣,是人的声音,是带着极致痛苦、被刻意压抑的呻吟,从院子深处的黑暗里传来,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。
她猛地翻身下床,动作太急,牵扯到腹部残留的绞痛,疼得她眉头狠狠一蹙,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冰冷的墙壁。缓了片刻,她扶着墙缓缓站稳,脚步放得极轻,像一片飘落在地的枯叶,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,轻轻推开一条细缝,目光警惕地探了出去。
月色凄清,洒在荒芜的院子里,将荒草、断壁都染成了一片惨白,像一幅沉寂的黑白水墨画。风一吹,半人高的荒草随风摇曳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断墙投下扭曲可怖的影子,在地上来回晃动。那阵呻吟声更清晰了,循着声音望去,竟是来自西侧那排早已塌了半边屋顶、常年无人问津的厢房。
顾清弦犹豫了一瞬,指尖微微收紧。
这深更半夜,冷宫里的呻吟,太过诡异。或许,是某个病重将死的老宫人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挣扎喘息;或许,是张嬷嬷背后的人设下的陷阱,故意引她出去,好再次下手。可如果……如果真的是一个尚有生机的病人呢?
她骨子里那点属于外科医生的本能,在这一刻悄然躁动。救死扶伤,早已刻进她的骨髓,哪怕身处绝境,哪怕自身难保,哪怕前方是未知的危险,她也无法对一条正在流逝的生命,视而不见。
最终,她压下心底的警惕,轻轻推开房门,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。脚上穿着一双磨得极薄、鞋底几乎要磨穿的布鞋,踩在地上的碎石和杂草上,几乎听不到半点声响,只有风掠过耳畔的轻响,陪着她一步步走向那间破败的厢房。
厢房的门虚掩着,留着一条窄缝,风一吹,门轴发出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的微弱声响,在寂静的深夜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顾清弦伸手,轻轻推开房门,一股浓重刺鼻的血腥味,混杂着稻草的腐烂味、伤口的化脓味,瞬间扑面而来,呛得她下意识地蹙紧眉头,屏住了呼吸。
月光从屋顶的破洞倾泻而下,勉强照亮了屋内的一角,让她得以看清屋内的情形:地上铺着一层发黑发的稻草,杂乱无章,角落里,一个纤细的人影蜷缩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仿佛早已没了气息。
那是个年轻女子,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。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在地上,沾满了血污和泥土,黏在苍白的脸颊上,看不清具体面容;她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破旧的粗布囚衣,早已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大半,尤其是腹部的位置,血迹暗沉发黑,层层叠叠,显然失血极多。
顾清弦心头一紧,快步走了过去,小心翼翼地蹲下身,尽量不发出声响,以免惊扰到对方。
“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她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,指尖轻轻悬在女子的头顶,没有贸然触碰。
女子没有任何反应,双眼紧紧闭着,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泪痕和灰尘,呼吸微弱而急促,口起伏极浅,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。顾清弦不再犹豫,指尖轻轻探向她的颈侧,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刺骨——脉搏快而微弱,节律紊乱,是典型的失血性休克前兆,再拖下去,必死无疑。
她立刻掀开女子腹部的囚衣,哪怕光线昏暗,那道伤口的狰狞,也让见惯了重伤的顾清弦,心头微微一沉。那是一道长约二十厘米的开放性创伤,从左肋下一直延伸到小腹,伤口边缘皮肉外翻,血肉模糊,早已严重感染,化脓的组织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黄绿色,还在缓缓渗着脓液和鲜血;更糟糕的是,伤口深处隐约可见粉白色的肠管,稍有不慎,就会引发肠穿孔,彻底无力回天。
这种伤势,在医疗条件匮乏的古代,基本等同于判了。没有抗生素控制感染,没有无菌环境保障清创,没有专业的止血缝合器械,感染和败血症会像猛兽一样,迅速吞噬掉她最后的生机。
可顾清弦的大脑,却没有丝毫慌乱,反而瞬间冷静下来,飞速运转,开始盘算着每一步的救治方案。清创,必须彻底剔除坏死化脓的组织;缝合,要将伤口精准对齐,避免感染加重;引流,要排出伤口内的脓液,防止积聚;还要有器械、有消毒用品、有、有抗生素替代品……
她环顾四周,这间破屋里,除了地上杂乱的稻草,一无所有,空旷得只剩下绝望的气息。
“水……水……”就在这时,女子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气音,声音细若游丝,几乎要被风声淹没。
顾清弦立刻凑近,将耳朵贴在她的唇边,轻声问道:“你说什么?再大声一点。”
“水……爹……北疆……”女子意识模糊,陷入了呓语,嘴唇微微开合,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地上的稻草,力道微弱,却带着一股极致的执念,“救……救北疆……”
北疆?
顾清弦的心头猛地一动,指尖微微一顿。原主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——她的父亲,顾老将军,正是当年镇守北疆、战死沙场的镇国大将军。这个女子,在昏迷之际,反复提及北疆,是巧合,还是和顾家、和北疆,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?
没有时间深究这些了。每多耽搁一分钟,这个女子的生命,就多一分危险,她必须立刻行动起来。
顾清弦不再犹豫,脱下自己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净的外衫——那是一件洗得发白、打了补丁的粗布夹袄,质地粗糙,却还算整洁。她将夹袄铺在地上,用力撕成几条宽窄均匀的布条,拿起其中一条最厚实的,小心翼翼地按压在女子腹部的伤口上,试图暂时止血。虽然这样的止血方式效果有限,却能勉强延缓血液流失的速度,为她争取更多的救治时间。
做好临时止血,她立刻起身,快步返回自己的屋子。食物的事情,只能暂时搁置,眼下,救人要紧。
她快步走到墙角,捡起中午被打碎的粗陶碗碎片,仔细挑选了两块边缘最锋利、最规整的,又俯身,在床板的缝隙里摸索了半天,终于找到了一生锈发黑的缝衣针——那是原主当年被打入冷宫时,无意间带进来的,一直藏在床板缝隙里,从未用过。没有火,无法高温消毒,她只能找来一块相对平整光滑的石头,将缝衣针和陶片碎片放在石头上,反复磨擦,一边磨擦,一边仔细清理上面的锈迹和灰尘,尽量让陶片的边缘更锋利,让针身更净。
消毒,是眼下最大的难题。没有酒精,没有沸水,没有任何专业的消毒用品。顾清弦眉头微蹙,忽然想起院子里那丛连翘——连翘性寒,有清热解毒、抗菌消炎的功效,虽然效果远不及抗生素,却聊胜于无,至少能起到一定的抑菌作用。她立刻转身,再次走出屋子,趁着月色,飞快地摘了一大把新鲜的连翘叶和果实,回到屋里,找来一块粗糙的石头,将连翘叶和果实放在石头上,用力捣烂,挤出墨绿色的汁液,倒进一个净些的碎陶片里,再将磨好的陶片碎片和缝衣针,小心翼翼地泡进连翘汁里,进行简易的消毒。
还需要缝合的线。顾清弦低头,看了看自己身上仅剩的一件棉质中衣——布料粗糙,却足够结实,拆出来的棉线,勉强可以用来缝合伤口。她咬咬牙,伸手抓起衣角,用力撕扯,将衣角拆出一段长长的棉线,也放进连翘汁里浸泡,确保每一寸棉线,都能沾上连翘的汁液。
最后是照明。屋子里有半截枯的蜡烛,是原主以前省下来的,一直舍不得用,却没有火折子。顾清弦在墙角的杂物堆里摸索了半天,终于找到了两块黑色的燧石——这是原主记忆里,用来取火取暖的东西,只是她身子虚弱,从未用过。她坐在地上,将燧石抵在石头上,反复撞击,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火星一次次闪现,又一次次熄灭,直到手指被燧石磨得发红发麻,终于打出一串火星,落在蜡烛芯上,微弱的火苗瞬间窜了起来,跳动着,勉强照亮了破屋的一角,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。
顾清弦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疲惫和紧张,端着泡有器械的连翘汁,拿着蜡烛,再次快步走向那间厢房。
此时,那名女子已经彻底陷入了昏迷,眉头紧紧蹙着,嘴唇裂发白,呼吸依旧微弱。昏迷,反而省了的麻烦——虽然这样一来,手术的风险会更大,女子随时可能因为剧痛醒来,挣扎间导致伤口撕裂,但眼下,她没有任何选择。
顾清弦跪在女子身边,将蜡烛固定在旁边一块凸起的砖头上,确保火苗能稳定地照亮伤口的位置。她伸出手,轻轻擦去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,指尖微微用力,压下这具身体传来的虚弱感,目光变得无比专注而锐利——这一刻,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冷宫废后,她是顾清弦,是那个能在手术台上坚守十三个小时、从死神手里夺回生命的外科医生。
第一步,清创。
她从连翘汁里捞出一块布条,拧汁液,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女子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土,一点点露出伤口周围红肿溃烂的皮肉。然后,她捞出那块最锋利的陶片碎片——这大概是她从医多年,用过的最原始、最简陋的“手术刀”了。
指尖捏着陶片,稳如磐石,没有丝毫颤抖。陶片的刀尖,缓缓刺入化脓的组织,精准地剔除着坏死、腐烂的皮肉,动作轻柔而果断,避开了伤口周围重要的血管和神经。脓液和腐肉被一点点清理出来,落在稻草上,散发出更浓重、更刺鼻的恶臭,呛得人几乎窒息。顾清弦却仿佛毫无察觉,目光紧紧锁定在伤口上,每一个动作,都精准而谨慎,不敢有半分差错。
她的手,很快就沾满了暗红色的鲜血和黄绿色的脓液,黏腻不堪;额头上,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地上的稻草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这具身体太过虚弱,又经历过中毒和饥饿的折磨,仅仅清创了不到十分钟,她就开始眼前发黑,头晕目眩,手臂也传来阵阵酸痛,几乎要支撑不住。
顾清弦咬紧舌尖,用舌尖传来的刺痛,强迫自己保持清醒,指尖依旧稳稳地捏着陶片,继续清创。她不能停,一旦停下,这个女子,就再也没有生还的可能。
半个时辰后,清创终于完成。原本狰狞化脓的伤口,露出了新鲜的红色组织,虽然依旧血肉模糊,却已经净了许多,少了那份不祥的黄绿色。但顾清弦知道,这还远远不够——伤口感染太深,若是不能将脓液彻底排出,感染只会再次加重,之前的所有努力,都会付诸东流。必须引流。
她从连翘汁里捞出那生锈的缝衣针,此时,针身上的锈迹已经被磨去了大半,又经过连翘汁的浸泡,勉强达到了简易消毒的效果。她用石头,将针尖磨出一个勉强能用的弧度,然后,指尖捏着缝衣针,小心翼翼地探入伤口深处,再将一浸泡过连翘汁的棉线,顺着针尖,缓缓穿进伤口,从伤口的另一侧穿出,做成一个简易的引流条。这样一来,伤口内的脓液,就可以顺着棉线,慢慢流出,而不是积聚在体内,加重感染。
引流做好,最后一步,缝合。
她捞出另一块稍显规整的陶片,当作临时的持针器,捏着那被连翘汁泡软的棉线,缓缓刺入女子的皮肉,针尖穿过皮肉,从另一侧穿出,然后轻轻拉紧棉线,将伤口的边缘对齐。每一针,都力求均匀、平整,确保伤口能更好地愈合;没有皮镊,她就用净的指尖,小心翼翼地按压伤口的皮缘,将其对齐;没有止血钳,她就用布条,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小血管,防止出血过多。
时间,在寂静的深夜里缓缓流逝。蜡烛烧掉了一小截,烛泪一点点滴在砖头上,凝固成奇怪的形状;窗外的风声依旧呼啸,呜咽着,像是在为这绝境中的生命,低声祈祷。顾清弦的动作,依旧平稳而专注,只是脸色,越来越苍白,指尖,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——失血、中毒后的虚弱,加上高度紧张的精神消耗,这具身体,已经达到了极限。
终于,缝到了最后一针。顾清弦咬紧牙关,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,强迫颤抖的手指,完成了最后一个结,然后,用陶片的边缘,轻轻剪断多余的棉线。
手术,终于完成了。
顾清弦再也支撑不住,双腿一软,瘫坐在冰冷的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口剧烈起伏着。汗水,浸透了她单薄的中衣,黏在身上,冰冷刺骨;她低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——沾满了血污和脓液,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僵硬发白,连弯曲一下,都觉得无比费力。
她缓缓抬眼,看向昏迷中的女子。女子腹部的伤口,已经被整齐地缝合好了,引流条从伤口的一端露出来,上面,已经有少量的脓液渗出;她的呼吸,似乎平稳了一些,不再像之前那样微弱急促,只是脸色,依旧苍白如纸,没有一丝血色,如同易碎的琉璃。
顾清弦心里清楚,这仅仅是第一步。能不能活下来,还要看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——要看伤口的感染能不能被控制住,要看她自身的生命力,够不够顽强,能不能熬过这最危险的危险期。
她缓了好一会儿,才渐渐恢复了些许力气,挣扎着站起身,开始处理善后。她用剩下的布条,给女子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,尽量包扎得严实一些,防止灰尘和细菌进入,加重感染;又快步返回自己的屋子,将那床唯一的薄被,抱了过来,轻轻盖在女子的身上,为她抵御深夜的寒凉。做完这一切,顾清弦自己,也几乎虚脱了,靠在墙边,大口地喘着气,连抬手的力气,都快要没有了。
她坐在女子身边的稻草上,目光落在女子苍白的脸上,眉头微微蹙起,心底的疑问,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。
你是谁?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?是谁把你扔进这冷宫的?又为什么,会在昏迷之际,反复提及北疆?你和顾家,和我那战死沙场的父亲,到底有没有关联?
无数个疑问,盘旋在心头,却没有一个答案。她只能耐心等待,等待这个女子醒来,等待真相,一点点浮出水面。
窗外的天色,渐渐泛起了鱼肚白,远处的天际,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——黎明,快要来了。
顾清弦正要挣扎着起身,返回自己的屋子,稍微休息一下,门外,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脚步声很轻,却很急促,显然,来人很是慌张,生怕被人发现。她的心头瞬间一紧,立刻伸手,吹灭了蜡烛,身形一闪,迅速隐藏在门后的阴影里,目光警惕地盯着门口,指尖,下意识地攥紧了身边一块锋利的陶片碎片。
门,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小小的脑袋,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——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太监,圆脸,大眼睛,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污渍,显得有些狼狈,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,带着一丝警惕和好奇。他手里,紧紧攥着一个东西,目光飞快地在屋里扫视着,似乎在寻找什么。
当他的目光,落在地上昏迷的女子,以及旁边站在阴影里的顾清弦身上时,吓得浑身一哆嗦,嘴巴微微张开,差点叫出声来,连忙伸手,捂住了自己的嘴,眼神里,写满了震惊和慌乱。
“嘘。”顾清弦从阴影里走了出来,压低声音,对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,语气平静,没有丝毫恶意,“别出声。”
小太监瞪着大眼睛,看着她,又看看地上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女子,嘴唇动了动,好半天才压低声音,结结巴巴地说道:“你……你把她……你把她救活了?”
“我给她处理了伤口,暂时稳住了气息。”顾清弦低声说道,目光紧紧盯着他,语气带着一丝探究,“你认识她?”
小太监犹豫了一下,缓缓点了点头,眼神里,闪过一丝同情,又压低了几分声音:“她……她是卫英。是以前镇守北疆的卫老将军的女儿,卫戍将军的独女。”
卫老将军?卫戍?
顾清弦的心头,再次一动,立刻搜索原主的记忆。片刻后,一段尘封的记忆,缓缓浮现——卫戍,曾是北疆副将,是她父亲顾老将军的得力部下,两人并肩作战,镇守北疆,情谊深厚。可三个月前,卫戍却被诬陷“贻误军机”,通敌叛国,满门男丁,尽数处斩,女眷,则被没入宫廷,沦为奴婢,受尽磋磨。
原来是这样。顾清弦的眉头,蹙得更紧了。卫英,卫戍的女儿,她父亲部下的女儿,难怪,她会在昏迷之际,提及北疆。
“她怎么会伤成这样?”顾清弦再次问道,语气里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卫英身为罪臣之女,没入宫廷,已然够惨,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,还被扔进了这冷宫?
小太监——后来,顾清弦才知道,他叫福宝,宫里的人,都习惯叫他小福子——压低声音,快速说道:“她性子太烈了,不肯去洗衣局做苦工,还顶撞了洗衣局的管事嬷嬷。那嬷嬷心狠手辣,就叫人打了她几十板子,又把她扔进了柴房,不管不顾。她的伤口,很快就感染化脓了,高烧不退,气息越来越弱,那些人,以为她已经死了,就偷偷把她扔到这冷宫里来了,想着让她在这里烂掉,无人知晓。”
顾清弦沉默了。冷宫,果然是这皇宫里,处理“垃圾”的地方。无论是失势的妃嫔,还是病重将死的宫人,亦或是像卫英这样,被认为“活不成”的罪臣之女,最终的归宿,似乎都是这不见天的冷宫,悄无声息地死去,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。
“你为什么会来这里?”顾清弦的目光,再次落在福宝身上,眼神依旧警惕——在这吃人的皇宫里,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,这个小太监,深夜潜入冷宫,绝不可能只是偶然。
福宝被她看得,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脸颊微微泛红,小心翼翼地从怀里,掏出半个黑乎乎、硬邦邦的窝头,递到她面前,声音带着一丝胆怯,又带着一丝真诚:“我……我听说,这儿新来了个顾娘子,是以前的皇后娘娘。我想着,皇后娘娘以前在宫里,锦衣玉食,肯定吃不惯冷宫里的粗茶淡饭,就……就偷偷从膳房,偷了半个窝头,送来给您。”
他递出窝头的手,微微有些颤抖,不知道是因为害怕,还是因为深夜的寒凉,眼神里,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,生怕被她拒绝。
顾清弦看着那半个又黑又硬、甚至还沾着些许灰尘的窝头,又看了看福宝那双清澈明亮、满是真诚的眼睛,心底,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,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。在这人心险恶、弱肉强食的皇宫里,在这人人自危、连自保都尚且困难的冷宫里,居然还有人,愿意分出自己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,送给她这个早已失势、任人宰割的废后。
她伸出手,轻轻接过那个窝头,指尖触到窝头的冰凉与坚硬,声音,柔和了几分: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,不用谢!”福宝连忙摆了摆手,脸上,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,露出一颗小小的小虎牙,瞬间冲淡了脸上的狼狈,显得格外纯真,“顾娘子,您真的把卫英救活了吗?我听说,她伤得可重了,肚肠都露出来了,大家都说,她肯定活不成了。”
“还不算真正救活。”顾清弦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凝重地说道,“她还在危险期,伤口感染得很深,能不能熬过去,还要看她自己。现在,她需要药,需要净的布条,还需要能填肚子的食物,补充体力。”
福宝的眼睛,瞬间亮了起来,连忙说道:“我知道哪儿有药!冷宫最角落,有一间放杂物的屋子,里面堆着一些以前剩下的草药,虽然有些已经发了霉,但说不定,还有能用的!布条的话,我可以去洗衣局的角落,捡那些被扔掉、没人要的破衣服,回来洗洗,就能用了!至于吃的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脸上的笑容,瞬间消失了,苦着一张脸,为难地说道:“这个,就有点难了。冷宫里的人,都吃不饱,膳房送来的粮食,本来就少,张嬷嬷还总克扣我们的,我……我实在没办法偷到更多了。”
“能找到草药,就已经很好了。”顾清弦立刻说道,语气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,“带我去看药,越快越好。”
“好!”福宝用力点了点头,眼神里,满是劲,“顾娘子,我们得快点,天快亮了,要是被张嬷嬷发现,我们就惨了!”
两人不敢耽搁,趁着天还没大亮,夜色尚未完全褪去,悄悄溜出厢房,压低身子,沿着墙,快步摸到冷宫最角落的那间杂物房。杂物房的门锁着,锈迹斑斑,显然,已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,但窗户,却早已破了一个大洞,足够一个小孩钻进去。
福宝动作熟练地爬上窗台,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,片刻后,就从里面,轻轻打开了房门,对着顾清弦,做了一个“快进来”的手势。
顾清弦连忙走了进去,一股浓重的灰尘味和霉味,瞬间扑面而来。屋子里,堆满了破烂的家具、废弃的杂物,灰尘,足有一寸厚,踩在上面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角落里,果然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,麻袋已经破旧不堪,里面,装着一些枯、发霉的草药,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。
顾清弦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翻找起来,指尖,拂过那些发霉变质的草药,仔细辨认着。福宝也在一旁,帮忙翻找,时不时地,拿起一株草药,递给她,小声问道:“顾娘子,这个能用吗?这个呢?”
顾清弦耐心地辨认着,终于,从一堆发霉的草药里,找出了一些还能用的:几株枯的蒲公英,还有一些黄芩、甘草,甚至,还找到了一小包已经结成硬块的明矾。这些草药,虽然不算名贵,却都有消炎解毒的功效,明矾,还能用来净水,在这冷宫里,已经是极为难得的宝贝了。
“这些,都有用。”顾清弦小心翼翼地将这些草药,用净的布条包好,揣在怀里,语气里,带着一丝欣慰,“明矾可以净水,甘草和黄芩,能消炎解毒,蒲公英,也能辅助清热解毒,对付伤口感染,刚好能用。”
福宝听到这话,脸上,再次露出了灿烂的笑容,比刚才还要开心:“太好了!这样一来,卫英就有救了!”
两人不敢久留,生怕被人发现,连忙收拾好草药,悄悄离开了杂物房,快步返回了那间厢房。此时,天已经蒙蒙亮,东方的天际,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霞光,透过屋顶的破洞,照进屋里,落在卫英苍白的脸上,添了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卫英,依旧处于昏迷之中,但呼吸,却比之前,更平稳了一些,口的起伏,也明显了许多。顾清弦快步走过去,小心翼翼地拆开她伤口的包扎,检查了一下伤口——引流条上,已经有少量的脓液渗出,颜色,也比之前淡了一些。
“还好,脓液能顺利流出来,这是好事。”顾清弦松了一口气,低声说道,“说明引流起到作用了,感染,能慢慢控制住。”
她用明矾,简单净化了一些水——将少量明矾,放进盛有水的碎陶片里,搅拌均匀,等待水中的杂质沉淀下来,然后,用净的布条,蘸取净化后的清水,小心翼翼地给卫英喂了几口,滋润她裂的嘴唇,又用剩下的清水,仔细清洗了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。
“福宝,”顾清弦转过身,看向正在一旁,小心翼翼整理捡来的破衣服的小太监,语气严肃地说道,“帮我一个忙。你在我屋子附近,帮我望风,如果有人来,特别是张嬷嬷,或者她带来的人,一定要想办法,尽快通知我,不要让他们,发现卫英在这里。”
“好!顾娘子,你放心!”福宝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,用力点了点头,眼神坚定,“我一定会好好望风的,只要有任何人来,我就立刻通知你,绝不会让他们发现卫英!”
顾清弦看着他坚定的眼神,轻轻点了点头,心里,多了一丝底气。在这冷宫里,她终于,有了第一个可以信任的帮手。
“顾娘子,”福宝犹豫了一下,又小声说道,“你……你跟传闻中,不太一样。”
顾清弦抬眸,看向他,眼底闪过一丝疑惑:“传闻中,我是什么样子?”
“他们说,您……您性子软,胆小,好欺负,被打入冷宫之后,整天哭哭啼啼的,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,任人打骂,不敢反抗。”福宝小声说道,语气里,带着一丝不好意思,又带着一丝真诚,“可我觉得,您比谁都厉害,您不仅不怕张嬷嬷,还能救活卫英,您真的,很厉害。”
顾清弦看着他纯真的眼神,嘴角,勾起一抹极淡、极浅的弧度,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眼底,多了一丝柔和。
朝阳,终于挣脱了天际的束缚,缓缓升起,第一缕温暖的阳光,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,落在卫英苍白的脸上,也落在顾清弦的身上,驱散了些许深夜的寒凉,带来了一丝微弱的生机。
顾清弦坐在卫英身边的稻草上,拿出怀里那半个硬邦邦的窝头,轻轻咬了一口,窝头又又硬,噎得她喉咙生疼,可她,却强迫自己,一点点咀嚼,一点点咽下去。她需要力气,需要足够的力气,支撑自己,支撑卫英,在这冷宫里,活下去。
她救了一个人。
在这座不见天、如同活坟墓一般的冷宫里,她用最原始、最简陋的工具,完成了一台惊心动魄的手术,从死神手里,抢回了一条年轻的生命。
这,仅仅是一个开始。
她抬眼,望向窗外。晨光中,冷宫的轮廓,变得清晰起来——高大而绝望的宫墙,破败不堪的建筑,荒芜丛生的庭院,每一处,都透着死寂与悲凉。可这一刻,顾清弦的心里,没有丝毫绝望,只有坚定与笃定。
她有了第一个病人,第一个可以信任的帮手,找到了第一批能用的草药。
这冷宫,从此,就是她的急诊室。而她,要在这绝境之中,一步步撕开一条生路,找出幕后黑手,为原主报仇,也为自己,争得一线生机。
可就在这时,门外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脚步声杂乱,带着一股蛮横的气势,显然,来的人,不止一个。福宝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脸色煞白,浑身发抖,声音带着极致的慌乱,几乎要哭出来:“顾娘子!不……不好了!张嬷嬷……张嬷嬷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子,往这边来了!她们手里……手里还拿着绳子!看样子,是来抓您的!”
顾清弦的眼神,瞬间一凛,周身的气息,也变得冰冷起来。
这么快?
她没想到,张嬷嬷背后的人,竟然如此急切,不等她站稳脚跟,就再次下手了。
她迅速将剩下的窝头,塞进怀里,眼神锐利地扫过屋内,对福宝,快速说道:“你去门口应付一下,就说我身子不适,正在休息,不让她们进来。尽量拖延时间,无论她们说什么,都不要让她们踏进这屋子一步。”
“可……可她们很凶,我……我怕我拦不住她们……”福宝的声音,依旧在发抖,脸上,写满了恐惧,可看着顾清弦坚定的眼神,他还是咬了咬牙,用力点了点头,“顾娘子,我知道了!我一定会尽力拦住她们的!”
说罢,福宝转身,咬着牙,冲了出去,死死挡在了房门口。
顾清弦低头,看向依旧昏迷的卫英,眉头紧紧蹙起。不能让她们发现卫英在这里,更不能让她们发现,她刚刚做了手术。一旦被发现,张嬷嬷背后的人,就会立刻意识到——这个曾经任人宰割的废后,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羔羊了,她们会更加疯狂,会不惜一切代价,立刻了她和卫英。
必须,把卫英藏起来。
可这破屋里,空荡荡的,除了稻草和几块石头,什么都没有,能藏在哪里?
她的目光,飞快地在破屋里扫视着,从屋顶,到墙角,最后,落在了墙角那堆厚厚的稻草上。
只有那里,能暂时隐藏卫英的身影。
顾清弦不再犹豫,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,吃力地将卫英,拖到墙角的稻草堆旁,然后,将厚厚的稻草,一点点盖在她的身上,小心翼翼地整理着,只留下一点点细小的缝隙,让她能够正常呼吸,不被闷死。
刚盖好稻草,门外,就传来了张嬷嬷尖锐刺耳的嗓音,带着一股蛮横的气势,穿透门板,传了进来:“小福子!你给老身让开!老身奉李公公之命,前来查看顾娘子的病情,耽误了大事,你担待得起吗?!”
李公公?
顾清弦的心头,猛地一沉。她搜索原主的记忆,却没有找到关于这个“李公公”的太多信息——显然,这个李公公,是宫里某位贵人的手下,而这位贵人,大概率,就是幕后想要她的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波澜,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屑,挺直脊背,一步步,走向门口。
“砰——”
门,被粗暴地推开,福宝被推得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在地,眼眶红红的,显然,是被张嬷嬷训斥过了。
张嬷嬷,带着两个身材粗壮、面色凶悍的婆子,站在门口,眼神冰冷地扫过屋内,手里,果然拿着一粗粗的麻绳,麻绳粗糙,一看,就是用来捆绑人的。当她的目光,落在好端端地站在屋里的顾清弦身上时,脸上,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——显然,她没想到,顾清弦,竟然还活着,而且,看起来,精神还不算太差。
“顾娘子,”张嬷嬷很快就收敛了脸上的错愕,堆起一副虚伪的假笑,语气却依旧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傲慢,“您身子,可好些了?李公公听闻您前身子不适,特意吩咐老身,前来瞧瞧您的病情,给您送些‘安神’的汤药。”
顾清弦的目光,落在她手里的麻绳上,眼神冰冷,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缓缓问道:“嬷嬷带着绳子来,是要给我瞧病,还是要给我收尸?”
张嬷嬷脸上的假笑,瞬间僵住,嘴角的弧度,变得无比难看。她没想到,顾清弦,竟然会如此直白,如此不给她留面子,更没想到,这个曾经逆来顺受的废后,眼神里的冰冷与锐利,竟然会让她,心底莫名地升起一丝恐惧。
晨光,从顾清弦的身后照过来,在她周身,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,将她的身影,衬得格外挺拔。她站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脸上,没有丝毫表情,可那双眼睛,却深得吓人,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,里面翻涌着冰冷的寒意,直直地看向张嬷嬷,仿佛能看穿她心底所有的算计与恐惧。
“嬷嬷,”顾清弦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穿透了门外的风声,落在张嬷嬷的耳朵里,“回去,告诉让你来的人。我顾清弦的命,没那么好拿。想要我死,得看她,有没有那个本事。”
说罢,她往前,轻轻走了一步。
就是这一步,没有丝毫气势汹汹,却让张嬷嬷,还有她身后的两个粗壮婆子,下意识地,往后退了一步,眼神里,写满了慌乱与恐惧,连抬头,直视顾清弦眼睛的勇气,都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