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场上没有旁观者。
沈舟拽着周大牛挤到中军附近的时候，右翼的溃败已经被郭荣硬生生遏制住了。但战斗远没有结束——北汉军趁着右翼的混乱压了上来，整个战线像一块被揉皱的布，到处都是缺口。
“补充营的！堵上去！”
不知道是谁在喊，但命令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身上。沈舟身边的补充营士兵被推着往前走，像一群被赶进磨坊的牲口。
沈舟握紧了手里的长矛。
他没有选择。往后跑是逃兵，当场砍头。往前冲……至少还有活的可能。
“大牛，跟紧我。”
“嗯！”
两个人被裹进了人流里，往前线的方向涌去。
沈舟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战场的真实面目。
不是短视频里的航拍画面，不是电视剧里的慢动作特写。是泥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，是空气里铁锈和内脏混合的腥臭，是耳边永远不停的惨叫声。
一个北汉兵从侧面冲过来，举着刀朝沈舟劈下来。
沈舟的身体比脑子快——他本能地举起长矛格挡，刀砍在矛杆上，震得他虎口发麻。北汉兵还要再劈第二刀，周大牛从旁边冲上来，一拳砸在对方脸上，把人打得倒飞出去。
“沈哥！别愣着！”
沈舟回过神来，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但他没时间害怕。因为更多的北汉兵涌了上来。
接下来的时间，沈舟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可能是半个时辰，可能是一辈子。他只记得自己不停地刺、挡、闪、再刺。长矛的矛头上沾满了血，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。
周大牛像一头发了疯的牛，挡在他前面，用那堵墙一样的身体硬扛了不知道多少刀。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，血顺着胳膊往下淌，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。
然后，转折来了。
从左翼方向，赵匡胤带着殿前军进了北汉军的侧翼。
沈舟看不到赵匡胤本人，但他能感觉到战场上的气氛变了——北汉军的攻势突然松了，前面的敌人开始往回看，有人在喊着什么。
“他们要跑了！”周大牛嗅觉灵敏，”沈哥！他们要跑了！”
果然。北汉军的阵线开始动摇，先是后排的人往后退，然后一排接一排，整条线崩了。
后周军爆发出一阵怒吼，开始追击。
沈舟没有追。
他站在原地，双腿发软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长矛拄在地上当拐杖，不然他觉得自己会直接倒下去。
周大牛也停了下来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口，傻笑了一下：”沈哥，我没死。”
“嗯。”沈舟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，”我也没死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然后同时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沈舟的眼眶突然湿了。
他低下头，假装在检查长矛，不让周大牛看到。
活着。
他活过了高平之战。
—
战斗结束后，战场上的景象让沈舟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尸体铺了满地，有后周的，有北汉的，还有契丹人的。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，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哀歌。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像实体，呼吸一口就想吐。
补充营的人清点了一下——出发时一百二十人，现在还能站着的，不到七十。
将近一半。
沈舟看着那些空出来的位置，沉默了很久。
这些人，昨天还在帐篷里打鼾、骂娘、念佛。现在他们躺在高平的泥地里，变成了一个数字。
“沈哥，”周大牛小声说，”你昨晚说往左边走……要是没往左边走，咱们是不是也……”
“别想了。”沈舟打断他，”去包扎伤口。”
周大牛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沈舟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，看着远处的夕阳。
高平之战，后周赢了。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。
但短视频里没有告诉他的是——赢，是用命换的。
他以前觉得历史是课本上的几行字，是博主嘴里的”然后后周大胜”。现在他知道了，那几行字的背后，是满地的尸体和永远回不了家的人。
沈舟攥了攥拳头。
他不想再当炮灰了。
他要往上爬。爬到不用被人推着去送死的位置。爬到能决定别人命运的位置。
不是为了权力。
是为了活着。
也为了让身边的人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