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三年，春。
后周军围寿州已经两个月了。
沈舟站在寿州城外的营地里，远远地看着那座城。城墙高三丈有余，青砖垒砌，墙头上旗帜密布，隐约能看到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。
两个月了，这座城像一块啃不动的骨头，卡在后周军的喉咙里。
郭荣亲自来过一次，站在城外看了半天，下令继续围。不强攻——强攻的代价太大，寿州城防太坚固了。围，围到他们粮尽，围到他们绝望。
但刘仁赡不是会绝望的人。
沈舟从各种渠道拼凑出了关于刘仁赡的信息：五十五岁，南唐宿将，经营寿州多年，城中粮草至少够撑一年。他治军极严，守城有方，而且——最关键的——他的兵愿意为他死。
“这个人不好对付。”陆文清翻着从南唐降兵那里搜集来的情报，眉头紧锁，”城中守军一万两千人，粮草充足，士气未衰。刘仁赡在寿州深得军心民心，百姓自发帮忙守城。”
“所以才要围，不能打。”沈舟说。
“围也不是办法。我们的粮草消耗比他们大——围城的兵力是守城的三倍以上，吃得也多三倍。拖下去，先撑不住的可能是我们。”
沈舟没说话。
他知道结局——寿州最终会破，但不是被打破的，是刘仁赡病重后部下开城投降的。这个过程还要持续很久。
但他不能说。
“慢慢来，”沈舟说，”寿州急不得。”
—
寿州城内。
刘仁赡坐在城楼上，面前摆着一碗粟米粥和一块咸菜。
和士兵吃一样的东西。这是他的规矩——围城期间，从将军到伙夫，所有人的口粮一样。谁也不许多吃一口。
“将军，”张全约走上来，”城外后周军又增兵了。看旗号，是李重进的侍卫亲军。”
刘仁赡喝了一口粥，没抬头：”增多少？”
“约五千人。加上之前的，城外至少有四万人了。”
“四万人围一万两千人。”刘仁赡放下碗，擦了擦嘴，”他们围得住。”
张全约沉默了一会儿：”将军，金陵那边……”
“金陵不会来救的。”刘仁赡的声音很平静，”刘彦贞死了，皇甫晖被擒了，陛下手里已经没有能打的人了。就算派人来，也是送死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守。”刘仁赡站起来，走到城墙边，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后周军营帐，”守到最后一天。”
张全约看着他的背影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他跟了刘仁赡十几年，从来没见过这个人露出过一丝动摇。不是因为他不怕死，是因为他觉得有些事比死更重要。
忠诚。
在这个武将造反如同换衣裳的年代，刘仁赡是个异类。他不是不知道南唐要完了，他不是不知道投降可以活命。但他选择守。
不是为了李璟——他对那个优柔寡断的皇帝没有多少感情。
是为了一个字：义。
受人之托，忠人之事。寿州交到他手里，他就要守到最后。
“张全约，”刘仁赡突然开口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倒下了，你替我守。”
张全约的眼眶红了：”将军——”
“不许哭。”刘仁赡头也不回，”哭什么？又没死。去查粮仓，把这个月的口粮再减一成。”
“是。”
张全约转身走下城楼，走到拐角处的时候，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。
—
沈舟不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。
但他站在城外，看着那面始终不倒的旗帜，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敬意。
“陆文清，”他说，”如果有一天我们打下了寿州，我要亲自去见刘仁赡。”
“见他做什么？”
“敬他一碗酒。”
陆文清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他越来越觉得，这个什长不像一个普通的军户子弟。普通的军户子弟不会在围城的时候想着给敌人敬酒。
但他没有问。
因为他已经决定留下来了。不是因为吃了沈舟的饭，是因为他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能走多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