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散了大半,夜色却比往常更沉。
陈烬回到家时,表姨在客厅打牌,语音外放吵得整间屋子发烫,林浩戴着耳机打游戏,键盘敲得噼啪响。没有人问他去哪了,没有人看他一眼,仿佛他只是一件会自己走动的家具。
他轻手轻脚回到小隔间,关上门,世界瞬间安静下来。
安静得过分。
他背靠门板,缓缓吐气,把钥匙从掌心摊开。
冰凉,普通,锈迹斑斑。
只有掌心那道淡淡的烫伤红痕,证明白天的一切不是梦。
影子在脚边铺开,浓得像墨,安静得过分,却让他莫名安心。
它在。
一直都在。
陈烬刚坐到床边,整面墙突然震了一下。
不是轻敲,不是试探,是沉闷的一撞,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,在墙的另一边,用身体狠狠顶了一下。
书架上的旧书哗啦落下,台灯摇晃,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表姨在外面骂了一句“什么鬼东西”,然后继续打牌,完全没当回事。
陈烬一动不动,手指轻轻碰了碰墙壁。
冷,湿,黏,像贴在活物的皮肤上。
“我知道你在。”他低声开口,声音很轻,却异常稳定,“你找的是我,不是他们。”
墙壁没有回应,但那股阴冷感明显顿了一下。
他说对了。
目标从来只有他。
下一秒,整个房间的影子,同时向内收缩了一寸。
不是光线变化,是影子自己动了。
桌底、床底、墙角、门缝里的阴影,像有生命般往他脚边汇聚,一点点加厚、加深、凝成实质,把他的影子托得更稳、更静、更不可侵犯。
它在布防。
陈烬闭上眼,指尖按住眉心。
白天那扇门被拦下,对方不会善罢甘休。
今夜,是第一波真正的登门。
不是幻觉,不是低语,不是影子错位。
是上门来要钥匙。
他把钥匙塞进贴身口袋,贴着口,然后静静坐在床上,等着。
没有等太久。
零点刚过,外面的打牌声停了,表姨骂骂咧咧去洗漱,林浩也打着哈欠躺下。整栋楼渐渐沉入睡眠,连呼吸声都变得遥远。
小隔间里,只剩下陈烬平稳的心跳。
然后——
叩门声来了。
不是墙里。
不是巷子。
是他这扇薄薄的木门正对面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很慢,很轻,很有礼貌,却带着一股能渗进骨头里的阴冷。
表姨和林浩睡得像昏死过去,完全听不见。
只有他听得见。
只有他的影子,瞬间绷紧。
陈烬缓缓抬头,看向那扇门。
门外没有走廊,没有楼梯,没有楼道。
他清晰地“感知”到:门外是雾,是无边无际的黑暗,是白天那扇门所在的空间。
它直接把“那边”的通道,连到了他的房间门口。
“你想要钥匙。”陈烬轻声说,“但你不能进来。”
叩门声停了一瞬。
紧接着,门板猛地向内凹陷一块。
不是破洞,是像被巨手按住,硬生生压出一个掌印,木质纹理崩裂,发出吱呀刺耳的巨响。
表姨依旧毫无反应。
整个世界,只剩下这间小隔间,还在“现实”里。
其余一切,都已经被拖入缝隙。
陈烬手心微汗,却没有后退一步。
他低头,看向自己的影子。
“别伤它。”他轻轻说,“拦住就行。”
影子微微一动,像是应答。
下一刻,门外传来一声非人的、低沉的吐息,湿、古老、带着腐烂的腥气,透过门缝渗进来,几乎让人窒息。
门板再次剧烈一撞!
这一次,整扇门都在颤抖,锁扣崩开,门框扭曲,眼看就要被直接撞碎。
就在破门的前一瞬——
陈烬脚边的影子,骤然爆发。
不是站起来,不是显形,是整片阴影顺着地面、墙壁、门板疯狂蔓延,像一张黑色的网,瞬间裹住整扇门,把凹陷的地方硬生生“撑”回原状,裂痕闭合,锁扣复位,门板重新变得稳固。
门外的东西发出一声愤怒而痛苦的低嘶,像是被灼烧。
影子不动声色地收回边缘,只留下一层极淡的黑,贴在门板内侧,像一层看不见的铠甲。
守住了。
陈烬口微微起伏,第一次真正意识到:
他的影子,不是“跟随者”。
是支配阴影的存在。
只要有暗,它就无处不在。
只要他在,它就不败。
门外安静了很久,久到陈烬以为它走了。
然后,一道极其微弱、极其沙哑、几乎不成人声的声音,顺着门缝飘进来,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:
“……钥匙……归位……”
“门……要开……”
“你……是锁……也是……钥匙本身……”
陈烬瞳孔骤缩。
锁……也是钥匙本身?
他猛地按住口的钥匙,心脏狂跳。
一直以来,他以为钥匙是外物,是捡来的,是意外。
可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穿迷雾——
他不是捡到钥匙。
他是被钥匙选中。
甚至,他和钥匙,本为一体。
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,微弱却执着:
“它……护不住你……多久……”
“雾……会再来……”
“下一次……门……开……”
声音一点点淡去,阴冷感退散,门外重新变回普通的楼道,脚步声、呼吸声、深夜的风声,一点点回到现实。
它走了。
暂时。
陈烬长长吐出一口气,浑身脱力般靠在墙上,冷汗浸透后背。
影子缓缓恢复常态,安静地伏在他脚边,像一只守夜的兽。
他拿起手机,屏幕亮起,凌晨 0:17。
有一条未读消息,来自夏栀。
【我没睡。你那边……是不是很吵?】
陈烬指尖微顿,快速回复:
【刚才有点事,现在没事了。你快睡,别担心。】
几乎是秒回。
【我不睡。我等你天亮。你发一个字,我就知道你还在。】
陈烬看着屏幕,眼眶微微发热。
在永夜将临、世界漏缝、门外有东西、影子是铠甲、自己是钥匙的深夜里,有一个人,在光里等他。
他回了一个字:
【在】
窗外,天边泛起极淡的鱼肚白。
雾,彻底散了。
城市恢复了人间的模样。
阳光即将到来。
陈烬摸出口的旧钥匙,放在掌心,与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他终于明白了几件事:
1. 门外的东西要开门,钥匙是媒介,而他是枢纽。
2. 影子是他的共生体,护他,听他,为他而战。
3. 雾是“那边”渗透的征兆,散了只是暂时。
4. 下一次到来,不会是叩门,是破门。
5. 他不能再逃,不能再躲,不能再做那个任人欺负的普通少年。
他必须变强。
必须掌控影子。
必须弄懂钥匙的真相。
必须守住这扇门。
必须守住他唯一的光。
天边第一缕晨光穿过窗帘缝隙,落在他手上。
钥匙微微一暖,不再冰冷。
影子在光边缘轻轻收束,安静隐去,只留下最普通的轮廓。
陈烬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渐渐苏醒的城市。
车声,人声,早点摊的香气,远处学校的铃声。
常还在。
人间还在。
光还在。
但他已经不一样了。
此间无昼,可他自带影铠。
永夜将至,可他手握晨光。
门会再响。
雾会重来。
影会再醒。
而下一次,他不会再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