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“姐,你真走了?爸妈快气疯了。你快回来吧,回来把话说清楚。你答应给我买房的钱怎么办?”
钱怎么办?
我看着那行字,只觉得荒谬。直到最后一刻,他关心的,依然只是他的房子。
我深吸一口气,拉黑了他们三个人的所有联系方式。
做完这一切,大巴车终于来了,我随着稀稀拉拉的人群上了车。
靠着窗户坐下,看着这个我生长了二十多年的小镇,在视野里慢慢倒退,直至消失。
回到上海的出租屋,已经是年初二的深夜。
房间里一片冰冷,没有一丝人气。
我打开灯,放下背包,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断绝了和所有人的联系。
我反复做一个梦,梦见自己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我在里面不停下坠,周围是父母和弟弟冷漠的脸。
每一次,我都在惊恐中醒来,浑身冷汗。
直到年初七,公司开工的前一天,我接到了二婶的电话。
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弄到了我的新号码。
电话里,她唉声叹气:“媛睇啊,你怎么这么不懂事?大过年的,把你爸妈气得犯了心脏病,你弟弟也跟你断绝关系了。你说你,何必呢?”
“他们还好吗?”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。
“好什么呀!你爸天天在家摔东西,你妈天天哭。家里的亲戚没有一个不骂你是白眼狼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,“不过媛睇,你也别怪二婶多嘴。你爸妈也是为你好,那个开超市的家庭,条件是真不错。你一个女孩子,早晚要嫁人的,何不找个条件好的,自己也少奋斗几年?”
我沉默着,听她说完,然后平静地问:“二婶,如果我是个男孩,你们还会这样劝我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如果我是周泽,你们会让他为了给姐姐或者妹妹买房,去入赘或者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吗?”
二婶无话可说,讪讪地挂了电话。
挂掉电话,我站到窗前,看着窗外万家灯火。
这座庞大的城市,冷漠却公平。
只有在这里,我只是我自己,不是谁的姐姐,谁的女儿,谁的筹码。
我的手机又响了,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我接起,里面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:“喂,你好,请问是周媛睇吗?我是张阿姨介绍的,我们……见过照片。”
是那个相亲对象。
我深吸一口气,“先生,你好。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。我对你没有兴趣,未来也不会有。祝你新年快乐,再见。”
说完,我挂断了电话,并将这个号码拉黑。
假期结束,重返职场后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了工作。
曾经,我努力工作是为了拿到更高的薪水,好让我妈的语气能温和一点,让我爸能对我有个笑脸,让周立豪在要钱时能顺便说声谢谢。
而现在,我为自己工作。
我的老板,一个叫Anna的独立女性,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变化。
公司接到了一个国际美妆品牌的新品上市推广,竞争异常激烈。
全公司的精英都摩拳擦掌。
我熬了无数个通宵,查阅了海量资料,做出了一个大胆而细腻的方案。
在最终比稿会上,我独自站在巨大的屏幕前,面对着十几个挑剔的客户,第一次感到心脏在为了自己而剧烈跳动。
我清晰地阐述着我的创意,分析着市场数据,回应着每一个尖锐的问题。
最终,我们赢了。赢得意料之外,又在情理之中。
庆功宴上,Anna特意走到我身边,举起酒杯:“媛睇,恭喜你。找到了自己。”
那晚,我收到了一封公司全员邮件,关于我的晋升任命,以及一笔足以让我在这个城市付得起一套小公寓首付的奖金。
我用这笔钱,在离公司不远的一个小区,给自己买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小房子。
签下购房合同,拿到钥匙的那一刻,我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,阳光透过没有窗帘的落地窗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我的新生活步入正轨,忙碌而充实。
我请了设计师,把小家装修成我喜欢的原木风,添置了柔软的沙发和舒服的床品。
周末,我会去花市买一束向葵,或者窝在家里看一整天电影。
我开始健身,学着做健康的食物,气色和状态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好。
与此同时,一场风暴正在我遥远的家乡酝酿。
第一个联系我的,是周立豪。
他不知道从哪个辗转要到了我的微信。
好友申请的验证信息是:“姐,我是周立豪,求你通过一下。”
我犹豫了片刻,点了同意。
我倒想看看,他想说什么。
一连串的消息立刻弹了出来。
“姐,你到底在哪?爸妈都快急死了!”
“你太过分了,说走就走,电话不接,微信不回,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?”
“我女朋友跟我闹分手,她家催着我买房,不然就不结婚。姐,你之前答应的钱到底什么时候给我?”
“你再不回话,我就去你公司找你!”
我看着那些理直气壮的质问,心如止水。只回了一句:“我没有答应过你任何事。那是爸妈的承诺,你找他们要去。”
然后,我删除了对话框并拉黑。
没过几天,二婶的电话又来了。
这次她的语气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说教,而是带着一丝试探和谄媚。
“媛睇啊,听说你在上海升职了?真了不起,二婶就知道你有出息!”寒暄了几句,她终于进入正题。
“你弟弟那事,你也知道了吧?现在闹得不可开交。你妈前两天去女方家求情,差点给人家跪下,结果还是被赶了出来。现在你弟弟天天在家砸东西,说都是你害了他。”
“我害他?”我冷笑。
“哎,话不是这么说……毕竟你们是亲姐弟嘛。”二婶话锋一转。
“我听说你们公司奖金很高?媛睇啊,你看,你一个女孩子,在上海买那么好的房子嘛,迟早要嫁人的。不如……先帮帮你弟弟,渡过这个难关?钱先借给他,让他写借条也行啊!”
“二婶,”我打断她,“当初在饭桌上,是你和周泽他们告诉我,儿子有父母买房买车是应该的,女人只需要相夫教子就行了。现在怎么又要我这个女人来帮忙了?”
电话那头瞬间噎住了。
“周立豪的路,是你们和他自己选的。我的房子,是我自己一分一毫挣来的,谁也别想打主意。”说完,我直接挂了电话。
后来,我从一个还在联系的高中同学那里断断续续地听到家里的消息。
周立豪的婚事彻底黄了。
他因此一蹶不振,索性天天在家打游戏,跟我爸妈要钱。
家里因为少了我的那份补贴,子过得紧巴巴,我爸妈的争吵声,半个村子都听得见。
当初对我家羡慕不已的亲戚邻居,如今都在背后指指点点,有说我白眼狼的,也有说他们,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,把会下金蛋的母鸡给赶跑了的。
转眼又是一年。
这一年里,我凭借出色的业绩,再次获得了晋升,成了公司的总监。
Anna还介绍我认识了她的一个朋友,Mark,一个温文尔雅的建筑师。
我们很聊得来,他欣赏我的独立和坚韧,我喜欢他的尊重和真诚。
我们开始约会,他会带我去听音乐会,去逛美术展。
除夕那天,Anna邀请我们这些没回家的同事去她家吃年夜饭。
我们一起包饺子,看春晚。
Mark坐在我身边,悄悄握住我的手。
我看着电视里绚烂的烟花,心里一片宁静。
然而,这份宁静在第二天被彻底打破。
大年初一的中午,我家的门铃被疯狂地按响。Mark正好在我家,我们一起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的,是我一年未见的父母和弟弟,旁边还跟着一脸尴尬的二叔二婶。
他们个个面色憔悴,神情复杂。
我妈一看到我,眼睛就红了,想冲上来抓我,却在看到我身边的Mark时,硬生生停住了脚步。
“周媛睇!你还知不知道我是你妈!”她开口便是哭腔。
我爸则黑着脸,目光死死地盯着我身后装修精致的客厅,眼神里是裸的嫉妒和不甘。
“长本事了啊!在外面过得这么逍遥!连家都不要了!”
周立豪躲在他们身后,低着头,不敢看我,却用怨毒的眼神剜了Mark一眼。
“你们来什么?”我堵在门口,没有让他们进来的意思。
“什么?我们来抓你这个不孝女回家!”我妈说着就要往里挤。
“你看看你,像什么样子!还没结婚就跟男人同居,我们老周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!”
Mark皱了皱眉,上前一步,挡在我身前,礼貌而疏离地说:
“叔叔阿姨,你们好,我是媛睇的男朋友。我想你们可能误会了,我今天只是来拜年。而且,媛睇是成年人,她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。”
他的出现,彻底引我爸的怒火。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!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?滚开!这是我们的家事!”
“这里是我的家,不是你们的。”我冷冷地开口,“跟你们没有关系。如果你们是来拜年的,那心意我领了。如果你们是来闹事的,那请你们离开,不然我就报警了。”
“报警?你还敢报警抓自己的亲爹亲妈?”我妈难以置信地尖叫起来。
“你挣了点钱,就忘了本了是不是?你买房子的钱,都是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换来的!这房子就该有你弟弟一半!”
“对!就该有我一半!”周立豪终于找到了底气,从后面钻了出来,理直气壮地喊道。
“你要是不想我们闹,就把这房子卖了,分我一半!不然我就天天来你公司,让你身败名裂!”
我看着他们丑恶的嘴脸,忽然觉得无比可笑。
我曾经竟然为了得到这群人的认可,委屈了自己二十多年。
我深吸一口气,从Mark身后走出来,直视着他们:
“第一,养我到十八岁,是你们的法定义务。我从上大学起,就再没花过家里一分钱,反而从工作第一天起就给你们寄钱。这些年,我给你们的钱,足够偿还你们所谓的养育之恩了。”
“第二,这套房子,是我凭自己的能力拼死拼活赚来的,跟你们没有一分钱关系。它的每一块砖,每一寸地,都写着我周媛睇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”我顿了顿,看着周立豪那张充满嫉妒和贪婪的脸。
“我之所以能有今天,能升职加薪,能买得起这套房子,恰恰是因为我离开了你们。因为我不用再被你们当成提款机,可以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自己的事业和人生中去。”
“所以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我确实该感谢你们。”
他们的脸色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,精彩纷呈。
二叔二婶已经悄悄往后退,恨不得立刻消失。
我妈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我爸浑身颤抖,指着我,半天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这个孽障!”
“现在,请你们离开我的家。”我打开手机,对着他们。
“否则,监控已经拍下了全过程,我会以私闯民宅和寻衅滋事的罪名报警。”
周立豪还想说什么,却被我爸一把拽住。
我爸死死地盯着我,那眼神,像是要在我身上烧出两个洞。
最终,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带着一家人,狼狈地走进了电梯。
电梯门缓缓关上,隔绝了他们或怨毒或不甘的视线。
我站在门口,许久没有动。
Mark从身后轻轻抱住我,说:“都过去了。”
在他温暖的怀里,点了点头。
是的,都过去了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,给客厅里的那束向葵,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
那以后,他们再也没有来过。
我听说,二叔二婶回去后,把他们在上海的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传遍了整个村子。
村民们不再说我是白眼狼,反而开始议论我父母没远见,为了一个扶不起的儿子,走了一个有大出息的女儿。
周立豪彻底成了村里的反面教材。
而我的人生,却像开了挂一样,一路高歌猛进。
我和Mark的感情稳定,事业上也迎来了新的高峰。
我终于活成了我想要的样子。而那些曾经试图将我拖入泥潭的人,最终,自己陷在了泥潭里。
这个世界或许没有绝对的公平,但因果,总会以它自己的方式,给你一个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