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随皇后娘娘入席，刚落座，就听见隔岸传来一阵动。
“程姑娘落水了！” “快来人！程姑娘不会凫水！”
我探头望去。
太液池边，程婉昭正在水里扑腾，月白的裙衫浮在水面上，像朵硕大的昙花。 她身边不远处，立着沈经年。
他站在岸边，垂眸看着水中挣扎的人，一动不动。
我没忍住，开口：“你不救？”
他侧目看我，语气平淡：“她会凫水。”
我愣住。
“去年秋狝，她随父随驾，在围场北边的溪里凫过水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游得很好。”
我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这时已有旁的公子跃入水中，将程婉昭救了上来。
她伏在那公子肩头，咳了几声，眼尾红透，发髻散乱，整个人楚楚可怜。
“多谢公子救命之恩……”她声音哽咽，气若游丝。
救人的公子受宠若惊，连声道不敢。
我扭头看向沈经年。
他神情平淡，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过了片刻，他开口。
“她方才落水的位置。”
“嗯？”
“水深刚过腰。”
他垂下眼，不再言语。
我盯着他的侧脸，忽然很想笑。
这人哪里是不解风情，分明是鉴茶高手啊。
（八） 病中惊梦廊下问
端午宴后，我生了一场病。
不是什么大病，只是夜里贪凉吹了风，发了三热。
皇后娘娘吓得不轻，亲自守在榻边，太医一天进来三趟，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。
我烧得迷迷糊糊，梦见很多事。
梦见娘亲。她的脸已经记不真切了，只记得她抱着我的时候，身上有淡淡的兰花香。
梦见父亲。他的画像挂在祠堂里，眉目英挺，我每次去祭拜都要仰着头看很久。
梦见五岁那年，我初入宫闱，牵着皇后娘娘的衣角走过长长的甬道，两边宫墙高耸，把天挤成一条细长的蓝。
然后我梦见沈经年。
他站在海棠树下，眉目清隽，光透过花枝落在他肩上，像落了一层淡金色的雪。
他朝我伸出手。
我醒了。
窗外天已大亮，皇后娘娘正坐在榻边，拿着帕子给我擦汗。
见我睁眼，她长舒一口气，念了声佛。
“可算醒了。”
我嗓子涩，说不出话，只眨了眨眼。
皇后娘娘俯身，探了探我的额头，眉眼间的担忧终于淡了些。
“你这孩子，”她轻叹，“往后可不许夜里贪凉了。”
我乖乖点头。
她又絮絮叮嘱了几句，起身去佛堂还愿。
我躺在榻上，盯着帐顶的缠枝纹，发了很久的呆。
傍晚时分，皇帝舅舅来看我。
他坐在榻边，握着我的手，眉头拧成个川字。
“小常欢，可把舅舅吓坏了。”
我弯起嘴角：“舅舅，我没事。”
他没说话，只是握着我的手，握得很紧。
帘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伴着内侍慌张的“殿下您慢些”，帘子一掀，有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。
“常欢！”
太子哥哥靴子上还沾着泥，衣摆也不晓得在哪里刮了一道口子，发冠微微歪着，整个人像是从马上直接滚下来、又一路跑进宫的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，把我从皇帝舅舅手里抢过去，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，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