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留宿”两个字说出口时，他看见康柠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。
她的脸颊迅速泛红，不是害羞的红，而是一种窘迫的、不知所措的红。她低下头，手指绞着毛呢裙的边角，好半天才说：“……好。”
“如果你不愿意——”
“我愿意。”康柠打断他，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平静，“协议第二条，我明白。需要我配合的时候，我会配合。”
又是协议。又是配合。
沈淄川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。他想说我不是要你配合，我是……我是想让你跟我回家过年。不是因为协议，不是因为约定，就是因为……
因为什么？
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“你父亲那边，”沈淄川说，“初二我陪你回娘家。”
“其实不用那么麻烦。”康柠摇摇头，“我家，我无所谓。”
“该走的流程要走。”沈淄川声音软下来一些，“你帮了我，我也该帮你。这是礼尚往来。”
康柠没再坚持，只说：“再说吧。”
客厅里又陷入沉默。只有电脑里传来的钢琴声，叮叮咚咚，温柔又孤独。
沈淄川看着康柠。她坐在那把旧椅子上，背挺得很直，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杯子上，就是不看他。午后的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，让她看起来像一幅静物画——美丽，安静，但缺乏生气。
他想说点什么，随便什么都好。问她这部剧讲什么，问她喜欢什么角色，问她……
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他知道，无论他问什么，她都会用那种礼貌的、疏离的方式回答。然后客气地结束话题，客气地送他离开。
就像现在这样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沈淄川站起身，拿起大衣。
康柠也站起来：“我送您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淄川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康柠站在客厅中央，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，她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。只有那双眼睛，依然清澈平静，像冬结冰的湖面。
沈淄川忽然很想伸手，碰一碰她的脸。
想知道那层平静的冰面下，是不是真的有温度。
正在沈淄川恍神时，楼道里传来钥匙碰撞的叮当声，接着是甜甜清脆的童音：
“妈妈慢，你走得太慢了！”
康柠和沈淄川之间那种微妙的尴尬，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。两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——虽然原因各不相同。
甜甜顶着一顶毛茸茸的兔子帽，像只小兔子一样蹦跳着进屋。看见沙发上的沈淄川，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随即又紧张地回头看了眼身后，小声说：“叔叔好……”
“甜甜回来啦？”康柠起身，迎上刚进门的徐曼丽。
徐曼丽手里提着个大塑料袋，里面装着几大棒骨，塑料袋上凝着细小的水珠。她一边抖落肩上的雪，一边絮絮叨叨：
“哎呀这天气冻死人了！楼下超市大骨头打特价，我抢了最后几！正好上回我妈拿来的酸菜还有，晚上咱们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，她看见了客厅里的沈淄川。
“炖大骨……”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，徐曼丽瞪大眼睛，“小、小沈总？！”
沈淄川站起身，微微点头：“徐小姐。”
徐曼丽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地上。她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放桌上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脸上堆起热情的笑：“您怎么来了？这真是……稀客稀客！”
“路过，来看看康柠恢复得怎么样。”沈淄川说得自然，目光转向甜甜，弯腰从沙发旁拎起那个超大号的零食袋，“甜甜，这是给你的。”
塑料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，透过半透明的包装能看见花花绿绿的零食。
甜甜的眼睛瞬间变成星星状，但她还是忍着没接，回头眼巴巴地看向徐曼丽。
“沈总，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徐曼丽搓着手。
“不值什么钱。”沈淄川把袋子递过去，语气温和了些，“就是些孩子爱吃的。”
徐曼丽看了看女儿那副渴望的小模样，心一软：“那甜甜，快谢谢叔叔！”
甜甜欢呼一声，接过袋子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客厅里的气氛总算活络了一些。徐曼丽本就是热情好客的东北大妞，这会儿也不管沈淄川是什么“小沈总”了，顺嘴就说了句北方人常说的客气话：
“沈总，我们一会儿就做晚饭了，您要是不嫌弃的话……留下来一起吃？”
这话说出来，徐曼丽自己都没当真——人家什么身份？能在她们这种老破小房子里吃饭？
可沈淄川的回答让她彻底愣住了。
“会不会太麻烦？”他问，语气认真。
徐曼丽张着嘴，好几秒没反应过来。
还是康柠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，她才猛地回过神：“不麻烦不麻烦！沈总肯留下吃饭，我们这儿真是蓬荜生辉！康柠，你陪着沈总说说话，再看着点甜甜，我下楼再买点菜去！”
她说着就要穿外套，沈淄川赶紧拦住：“不用特意去买。您刚才不是说炖酸菜吗？就按原计划来。要是还得出去买菜，那我就……”
“好好好！”徐曼丽连连点头，眼睛都笑弯了，“沈总是想吃咱们老百姓的家常菜是吧？行！保准让您吃到不一样的味道！”
“辛苦您了。”沈淄川微微颔首。
“耶！叔叔要留下来吃饭啦！”甜甜开心地拍手，一点儿也不怕沈淄川那张严肃的脸——大概是因为那两大袋零食的功劳，也可能是因为小孩的直觉更敏锐，能感觉到这个人其实没那么可怕。
“沈叔叔，”甜甜凑过去，拉了拉沈淄川的衣角，“你能陪我玩‘小主持人’游戏吗？我当主持人，你当观众！”
“甜甜别闹。”徐曼丽轻声制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