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已经暗了下去，陈朝将已经入了鞘的秋水递给了姚语希：“这个给你。”
姚语希惊得往后缩了缩手，蓝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睁得圆圆的，忙不迭地摇头：“我、我不会武功，用不上这个……而且这是你好不容易才赢来的……”
陈朝将剑鞘又往前递了半分，几乎要碰到她环抱在身前的手臂。
“这有什么难的，” 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混在夜风里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不知天高地厚的笃定，“我教你不就好了。”
这话说的理所当然，彷佛只要他愿意教，姚语希不便能成为绝世高手一样。姚语希一时有些语塞，最终接过了秋水。
燕城的庙会，每年都以独特的打铁花表演结束。
溪畔的空地上，数座熔炉烈焰熊熊，将半边夜空映成橘红。灼热的气浪即使在寒冷的冬夜也扑面而来，带着硫磺与金属的炽烈气息。
赤膊的表演者用长柄铁勺舀起一勺金红炽白、沸腾翻滚的铁水，吐气开声，奋力向空中泼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。
另一人早已持着浸透溪水的厚重木板严阵以待，看准铁水升至最高点，猛地跃起，用尽全身力气横向击打。
“嘭！！！”
一声响动后，炽红的铁汁猛地炸裂开来，如星河倒泻，在漆黑的天幕上轰然怒放，瞬间将溪滩、人群、乃至远处慈云寺沉默的轮廓都映照得一片辉煌通明。
“哇！”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惊叹。孩子们兴奋地尖叫，大人们也忍不住鼓掌喝彩。
姚语希从未见过这般阵仗，她仰着头，蔚蓝的瞳孔被漫天的火光占据、点燃，一时间竟忘记了呼吸。
陈朝站在她身后，目光却并未完全被空中的景象吸引。他看着她专注惊叹的侧脸，看着她被光芒映照得剔透的蓝眼睛和微微颤动的长睫，嘴角无意识地勾起。夜风将她兜帽边缘细软的绒毛吹得拂过他下颌，带着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她的清甜气息，混在灼热的硝烟味里，奇异而清晰。
表演在最辉煌的时刻戛然而止。最后一蓬空前盛大的铁花，化作万千拖着长长光尾的流星，凄美地湮灭在深蓝的夜幕中，只留下空气中弥漫的灼热硝烟味。人群爆发出满足又亢奋的议论，开始缓缓散去。
热闹退去，寒意重新席卷而来。姚语希抱着秋水短剑，跟着陈朝往马车停靠处走。她被寒风吹的有些鼻头红红，眼睛却很亮，对着陈朝道谢：“今天，谢谢你带我出来玩。”
“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庙会，真好看。”
“这算什么，等改天下雪，带你上城楼上看，那才叫好看呢。”陈朝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张扬。
回去的路上，陈朝没有再骑马，而是选择和姚语希同乘马车。车夫显然早已得了吩咐，车厢内烧着暖炉，铺着厚厚的绒毯。
厢门帘落下，将外界的寒风与喧嚣彻底隔绝，只余车轮碾过积雪的规律“咯吱”声，和暖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。
方才户外的兴奋与寒冷渐渐褪去，车厢内的温暖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。姚语希将短剑放在身侧，悄悄舒了口气，鼻尖被冻出的微红也慢慢消退。
二人离得太近，姚语希不可避免地用视线观察着这位年纪尚小却名声远扬的小将军。褪去了平里那股张扬鲜活的劲儿，此刻的少年显得安静，甚至有些脆弱。油灯的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拓出一小片阴影。她注意到他脸色似乎比平白了些，唇色也淡。
姚语希下意识地倾身过去，蓝眼睛里盛满了真实的担忧，“你怎么了？是不是刚才受伤了？”
挨军棍受的伤没好全，刚刚在擂台上骤然发力，伤口有些崩裂，不过并不是很严重，现在血已经止住了，等回到府中重新包扎便可。
于是，陈朝抬眼，如实答道：“不是什么大事，一些旧伤，就快好全了。”
他如此回答，姚语希也不好再问，只是心中那点担忧，并未消散，只能偷偷用眼神打量他，想要看清他何处受了伤。
马车很快回到将军府，王管事和耶律单都在门口候着。耶律单只是寻常挂念，见姚语希安然归来，面上便露出宽慰之色。但是王管事却不然，他深知小将军前几刚因这位公主受了罚，心中不免七上八下，担心陈朝是小公主带出府蓄意报复。
所幸，王管事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，姚语希在陈朝的搀扶下下了马车，脸颊虽然被寒风吹的有些泛红，但眉梢眼角还残留着些高兴之色，并无半分受委屈或惊吓的模样。
他心中稍定，将二人迎进了府中：“少爷，公主，外头风大，快些进府中来吧。”
陈朝和姚语希一路同行至落雪院的门口，见她被耶律单以及自己的两个婢女领回屋，便也回了自己的院子，临进门前，他回头吩咐王管事：“王管事，叫李府医过来一趟。”
王管事担忧地看了一眼他的肩头，应声而去。
陈朝回了屋中，径自入了内室，褪下外袍，又解开中衣的系带。铜镜中映出后背缠绕的绷带上几点已经涸发暗的血迹。
李府医很快提着药箱赶到，见陈朝已经自行解开衣衫露出伤口，忙上前查看——原本已经收口的伤痕边缘，果然又裂开几道细小的口子，皮肉微微外翻，虽已不再渗血，但红肿未消，一望便知是小将军又未遵医嘱乱使力所致。
李府医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。这位小将军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，少年意气，骁勇好战，想要他彻底静养实是难事。类似的伤口反复，他也不是头一回处理了。因此，他并未再多作无用的劝诫，只默然打开药箱，取出伤药，熟练地为陈朝清理、上药、重新包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