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结束后，我们各自洗漱。水依然很凉，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冰冷的触感，它让我清醒。回到主室时，林黯罕见地没有坐在屏幕前，而是站在那面巨大的白板前，上面画着未来三个月的计划图。
我走过去，站在他身边。两人都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那些时间线、目标节点、风险系数。
“林黯。”我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为什么选择我？”我问，“在那个教室里，有那么多人。为什么是我？”
他沉默了几秒，目光依然停留在白板上。“因为你的‘异常’是最纯粹的。其他人——那些潜在的‘练习者’——他们的能力似乎掺杂了太多杂质：炫耀欲、控制癖、甚至是无意识的发泄。而你不同。你的能力是从创伤中长出的，带着一种……冰冷的精确性。像一把天生为戮而生的刀，只是还没学会怎么握。”
“刀。”我重复这个词。
“刀没有善恶，只有用途。”林黯终于转头看我，屏幕光在他镜片上流动，“我可以把你磨得更锋利，指向该指的方向。这就是我的选择。”
“那你呢？你是什么？”我问，“磨刀石？还是握刀的手？”
林黯罕见地停顿了。他摘下眼镜，揉了揉鼻梁——这是他感到疲惫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也许我只是……厌倦了当一个旁观者。这个世界太吵，太无序，充满了低效的噪音。而你，和你的能力，是一种打破噪音的可能性。和你一起，我感觉自己在参与某种……创造。创造一种新的秩序，一种新的规则。”
他的眼神里有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：不是研究者的兴奋，不是程序员的冷静，而是一种更深邃的、近乎渴望的探求欲。仿佛他寻找了一生的东西，终于在我身上看到了雏形。
“你在利用我。”我说，不是质问，是陈述。
“是。”他坦然承认，“我在利用你的能力，去验证我的理论，去实践我的构想。但你也同样在利用我——我的技术、我的计划、我为你铺设的这条路。我们是互相利用，苏影。这是最净的关系。”
最净的关系。没有亲情那样沉重的责任，没有友情那样脆弱的信任，没有爱情那样盲目的占有。只有裸的互相需要，互相成就，在黑暗中并肩前行。
但真的是这样吗？
我忽然伸手，抓住了他的手腕。他的皮肤很凉，脉搏在我指尖下平稳地跳动。林僵了一下，但没有挣脱。
“如果有一天，我不再有用呢？”我盯着他的眼睛，“如果我失控了，或者能力衰退了，或者成为累赘了——你会像处理那些‘问题’一样，处理掉我吗？”
这个问题很危险。但我们之间，本来就不该有安全的问题。
林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我，眼神深得像两口井。良久，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，力道不小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，“因为你不会成为累赘。我会让你一直有用，一直进化，一直走在前面。如果你失控，我会控制你。如果你衰退，我会强化你。如果你死了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呼吸微微加重。
“如果你死了，这个计划就失去了意义。我会终结它，然后陪你一起死。”
这话不像情话，像誓言。一种扭曲的、建立在黑暗事业上的共生誓言。他不说“我爱你”，他说“你死了，这一切就无意义”。他不说“我会保护你”，他说“我会让你一直有用”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，这句话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。比任何温柔的承诺都更真实，更牢固。
因为这就是我们的本质：两个被世界伤害过、抛弃过、也抛弃了世界的人，在黑暗里找到了彼此，不是因为光明，而是因为确认了对方和自己一样破碎、一样冰冷、一样准备好了为某个疯狂的理想燃烧殆尽。
我松开他的手腕，指尖沿着他的手臂向上，滑过肘部、上臂，最后停在他肩膀。我能感觉到布料下紧绷的肌肉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混合了电子设备散热和消毒水的气息。
林黯没有动。他只是看着我，眼神深暗，像在等待某种指令。
我没有亲吻他——那太普通，太像地面上的恋人会做的事。我只是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，闭上眼，让指尖的麻痒感以一种极其轻微的方式释放出来，不是攻击，不是投射，而是一种……探知。
我想知道他的情绪。不是通过问，不是通过看，而是通过能力去“触摸”他的心理状态。
起初是一片平静的、逻辑分明的“背景噪音”，像运转良好的代码。然后，在那之下，我触碰到了一些别的东西：一种紧绷的、压抑的兴奋（像猎手接近猎物），一种深藏的孤独（像独自航行在黑暗宇宙），还有一种……针对我的、近乎偏执的专注（像科学家对待他一生唯一的伟大发现）。
没有温柔，没有爱意，没有正常情感该有的柔软。
但有一种绝对的、扭曲的“需要”。他需要我，就像我需要他。不是作为人，是作为彼此黑暗道路上的唯一坐标。
这比爱更让我安心。
我收回能力，抬起头。林黯的呼吸微微急促，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——我释放的微小情绪波动，还是影响到了他。
“你感觉到了什么？”他问，声音有点哑。
“感觉到你和我一样。”我说，“都是怪物。”
他笑了。一个很淡的、几乎没有弧度的笑，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那就让怪物和怪物在一起。”他说，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动作——他抬起手，将掌心贴在我的脸颊上。他的手指很长，骨节分明，温度比我低。
这个触碰没有任何情欲意味，更像是一种确认，一种烙印。仿佛在说：记住，你是我的同类，我的作品，我的共犯。我也是你的。
我们没有接吻，没有拥抱，只是这样站着，额头相抵，手掌贴着彼此的脸颊，在屏幕的冷光里，像两尊正在互相确认存在的雕像。
然后，林黯退开半步，重新戴上眼镜，恢复了平时的冷静。“该休息了。明天开始，执行家庭线收尾计划。”
我点头，躺上行军床。他回到屏幕前，敲击键盘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规律，稳定，像心跳。
我闭上眼，指尖残留着他脸颊的温度，还有那种被他需要、也被他视为“唯一意义”的扭曲安全感。
爱是什么？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，在这个地下茧里，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，这种病态的、极端的、建立在黑暗事业上的互相依存，就是我们能给出的、最接近“爱”的东西。
它会让我们活下去。
也会让我们在必要的时候，一起赴死。
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