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本子是我唯一的私密空间，是我可以呼吸的地方。
“妈妈，今天美术老师说我的设计很有灵气。如果我能考上艺术学院……”
“不，还是别做梦了。妈妈不会同意的。”
“今天路过商店，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。我想，如果有一天我能为自己设计婚纱……
“算了，妈妈肯定会选她认为大方得体的那款，然后在婚礼上向所有宾客介绍我的三围尺寸。”
“好累。每天表演一个乖巧的女儿好累。想要消失，想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。”
最后一句话写完，我赶紧涂掉，但墨水已经渗入纸纤维，留下淡淡的痕迹。
四月，学校举行表彰大会，我因成绩进步受到表扬。
妈妈被邀请作为家长代表发言。
我站在台上，看着她兴冲冲地走上讲台，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。
“感谢学校给我这个机会……”
她开始照着稿子念，一切正常。
然后她话锋一转。
“作为一个单亲妈妈，我把所有心血都倾注在女儿身上。很多人问我教育孩子的秘诀，其实很简单，那就是了解她的一切。”
我的手心开始出汗，身体微微颤抖。
“比如，我知道她所有的秘密。”
妈妈笑着看向我。
“今早我无意中看到了她的记——”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找到了。
她竟然翻了我的抽屉，找到了那个带锁的记本。
“她在记里写，好累，不想活了。”
妈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。
“现在的孩子啊，一点压力都受不了。我们那个年代……”
台下开始窃窃私语。
同学们转头看我，眼神复杂。
我站在台上，聚光灯烤着我的皮肤，就像年夜饭时那些目光。
我想要逃跑，但双腿发软。
“她还写想学设计，不想报体育专业。”
妈妈继续说，语气里满是嘲讽。
“小孩子懂什么？我吃的盐比她吃的米都多。设计专业能找到什么好工作？将来怎么嫁人？”
校长试图打断她：“这位家长，请……”
“我还知道她很多小秘密呢。”妈妈像是打开了话匣子。
“她暗恋班上的体育委员，人家本看不上她。”
“比如她晚上躲在被窝里哭，因为太大被同学取笑。”
哄笑声像水般涌来。
我闭上眼睛，希望这是一场噩梦。
“最可笑的是这句——”
妈妈清了清嗓子。
“有时候真想一死了之。”
全场寂静。
“死？你知道死有多难受吗？”
妈妈的声音突然尖厉起来。
“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，你就用死来威胁我？有本事你真的去死啊！”
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。
我睁开眼，看到台下上千张面孔，有的震惊，有的同情，有的在偷笑。
我的目光越过他们，看向礼堂后方那扇门。
门外是春天的阳光，是自由，是结束。
妈妈还在说着什么，但我已经听不见了。
我转过身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缓缓走下讲台，穿过长长的过道，推开那扇门。
阳光刺眼。
我没有室，也没有等大会结束。
我直接走回家，储物间里，那瓶百草枯还在原来的位置，那是妈妈买来除院子里的杂草，用了小半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