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短,像错觉。
但阮娆知道那不是错觉。
她抬起眼,看向贺知舟。
车内的光线很暗,只有仪表盘泛着幽幽的绿光,勉强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。
帽檐压得低,遮住了眼睛,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。
“谢谢。”
阮娆轻声说,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贺知舟没说话,只是收回手,重新坐直身体。
两人之间拉开了距离。
但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一触的温度,像看不见的丝线,缠绕在密闭的车厢里。
车队在夜色中缓缓前行。
前车的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轨。
山路崎岖,车子颠簸得厉害。
每一次晃动都让阮娆不由自主地靠向贺知舟。
她尽量稳住身体,手指紧紧抓住座椅边缘。
但又一次剧烈的颠簸,她整个人往旁边倒去。
肩膀撞上贺知舟的手臂。
隔着两层布料,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坚实轮廓。
阮娆连忙坐直,低声说了句“对不起”。
贺知舟没说话,只是侧过脸看了她一眼。
昏暗的光线里,他的眼神看不分明。
“还有多久到哨所?”
阮娆问,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半小时。”贺知舟的声音很平静。
阮娆“哦”了一声,重新看向窗外。
夜色越来越浓,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深灰。
只有车灯照亮的前方。
碎石路在光柱里蜿蜒延伸,像一条灰色的蛇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转过头。
“刚才……是出了什么突况?”
贺知舟沉默了几秒。
“例行检查。”
他简短地说,显然不打算多谈。
阮娆识趣地没再问。
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。
只有引擎的轰鸣,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。
半小时后,车队终于抵达哨所。
说是哨所,其实只是几排低矮的平房,围成一个小院子。
院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,在夜色里像几点孤零零的星。
车刚停稳,李指导员就跑过来,脸上带着焦急。
“司令,女兵宿舍的暖气坏了,修理工说要明天才能修好。这天气……”
贺知舟推开车门下车。
夜风立刻灌进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阮娆跟着下车,刚站稳就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。
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舞裙,军大衣在车里忘了拿。
贺知舟看了她一眼,转身从车里拿出大衣,递给她。
“穿上。”
阮娆接过,裹紧。
大衣还带着车里的余温,和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。
“其他人安排好了吗?”贺知舟问李指导员。
“都安排好了,男同志挤一挤,女同志……”
李指导员为难地看了看阮娆。
“只有一间女兵宿舍,现在暖气坏了,这么冷的天……”
贺知舟皱了皱眉。
他抬眼看了看那排平房,又看了看冻得脸色发白的阮娆。
“去我办公室。”
他说完,转身朝最里面那栋楼走去。
阮娆愣了一下,连忙跟上。
李指导员在后面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闭上了。
贺知舟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间。
推开门,里面不大,但整洁得过分。
一张办公桌,一把椅子,一个铁皮文件柜,墙上是大幅的边境地图。
角落里放着一张行军床,床上铺着军绿色的毛毯,叠得整整齐齐,棱角分明。
“今晚在这将就。”
贺知舟说着,走到墙角,打开一个小型取暖器。
橘红色的光晕亮起,很快散发出温暖的气息。
阮娆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她看着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办公室,又看向贺知舟挺直的背影。
“司令办公室留宿女兵,”
她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点试探,“合适吗?”
贺知舟转过身,看着她。
取暖器的光在他脸上跳跃,勾勒出深邃的轮廓。
“总比冻死强。”
他说得平淡。
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。
阮娆笑了,眼睛弯起来。
“那谢谢司令收留。”
她走进房间,关上门。
咔嗒一声轻响,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嘈杂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取暖器发出的轻微嗡嗡声。
贺知舟走到柜子前,拿出一条净的军毯,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晾衣绳。
他把绳子拉在房间正中,两头分别系在窗户栏杆和门把手上。
然后将军毯搭在绳子上。
毯子垂下来,像一道简陋的帘子,将房间一分为二。
“线那边归你。”
贺知舟指了指毯子另一侧的行军床。
阮娆眨了眨眼:“那这边呢?”
“我。”贺知舟简短地说,走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。
阮娆走到毯子边,伸手摸了摸。
粗糙的军绿色毛毯,洗得发白,但很净。
“越线的话,”贺知舟的声音从毯子另一侧传来,顿了顿,“军规处置。”
阮娆笑了。
她掀开毯子一角,探出头去。
贺知舟坐在椅子上,已经打开了文件夹,正低头看着什么。
侧脸在取暖器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冷硬。
“司令,”她歪了歪头,“军规里还有不许越线这一条?”
贺知舟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很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“现在有了。”
他说完,重新低下头看文件。
阮娆撇撇嘴,缩回头。
她走到行军床边坐下,床板很硬,铺着薄薄的褥子。
她摸了摸,又冰又凉。
“司令,”她又探出头,“有被子吗?冷。”
贺知舟没抬头,只是从柜子里又拿出一条毛毯,隔空抛了过来。
阮娆接住,裹在身上。
毛毯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,和他身上的气息很像。
她躺下行军床,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贺知舟翻动纸张的声音,和取暖器嗡嗡的响声。
窗外风声呼啸,偶尔传来远处哨兵换岗的口令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阮娆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昏黄的灯光透过军毯的缝隙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。
她睡不着。
“司令。”
她轻声叫了一声。
那边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了停。
“嗯?”
“你睡了吗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阮娆翻了个身,面朝着毯子的方向。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
那边没回应。
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,轻轻脆脆的,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“司令,”她又开口,声音轻轻的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你为什么对我特别?”
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了。
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。
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,和取暖器嗡嗡的响声。
阮娆屏住呼吸,等着。
等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那边终于传来声音。
很低,很沉,在寂静的夜里像叹息。
“因为你像边境的狐狸。”
阮娆愣住了。
“狡猾,”贺知舟继续说,声音平静无波,“又难抓。”
阮娆眨了眨眼,随即笑了。
笑得肩膀轻颤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那司令是想抓我,”她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还是想养我?”
那边又沉默了。
许久,才传来纸张合上的声音。
“睡觉。”
两个字,简短,利落,不容置疑。
阮娆撇撇嘴,没再说话。
她裹紧毛毯,闭上眼睛。
不知过了多久,困意终于涌上来。
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梦里,她变成了一只狐狸,在边境的雪山里奔跑。
身后有脚步声,沉稳,有力,一直追着她。
她跑啊跑,跑得气喘吁吁,终于在一个山洞前停下。
回头一看,追她的人竟然是贺知舟。
他穿着军装,站在雪地里,看着她,眼神深不见底……
她猛地惊醒。
天已经蒙蒙亮。
晨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。
阮娆眨了眨眼,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行军床的边缘。
头枕在贺知舟的行军床边沿。
她侧过脸,看见贺知舟已经醒了。
他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地图,正低头看着。
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阮娆眨了眨眼,还没完全清醒。
贺知舟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
然后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。
“越线了。”
他说,目光落在她枕着的床沿。
“罚你今早帮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