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府中,天还未亮。
苏灼衍屏退左右,独自跌坐在内室的软榻上,一动也不想动。
腰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衣料被血黏在皮肤上,每一次轻微挪动都牵扯着神经,可这点疼,比起心底翻江倒海的乱绪,实在不值一提。
他抬手,缓缓摘去脸上那枚银质面具。
光洁的额角覆着一层薄汗,眉眼间没了暗夜刺客的冷厉,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与慌乱。
烛火摇曳,映得他脸色明明暗暗,一如他此刻翻覆不定的心。
夏烬辞。
这三个字,在他心底反复打转,每念一次,心跳便乱上一分。
从御史府那夜的骤然相逢,到宫宴上的步步试探,从灯会河畔的温柔等候,到破庙里那句掷地有声的“本王的人”……
一幕一幕,在脑海里清晰得可怕。
他原本以为,自己这一生,都能这般安稳藏下去。
明面上是无法无天、娇纵任性的官府小少爷,人人都当他是养在温室里的花草,娇贵,脆弱,不堪一击。
暗地里是独来独往、冷血无情的刺客榜首灼影,藏尽锋芒,独步暗夜,从不需要旁人庇护,更不屑于向谁低头。
两重身份,一明一暗,一暖一冷,本该泾渭分明,永不相交。
可夏烬辞的出现,硬生生将这平静彻底打碎。
那人太聪明,太深沉,也太……可怕。
不过几面之缘,便将他的伪装一层层剥开,看得透彻,瞧得明白。
不拆穿,不声张,不迫。
只是不动声色地靠近,漫不经心地试探,温柔耐心地等候,像布下一张无边无际的网,而他,是那只早已被困在网中央,无处可逃的雀鸟。
苏灼衍抬手,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心口。
那里跳得太快,太乱,太不受控制。
他明明该怕的。
怕身份暴露,怕家族牵连,怕十几年的伪装一朝尽毁,怕自己落入万劫不复之地。
面对这样一个手握生大权、心思深不可测的王爷,但凡有点理智的人,都该避之不及,退之唯恐不及。
可他怕着怕着,心底却偏偏,滋生出了别的情绪。
是灯会河畔,那人说“我在等一个人”时,悄然泛起的悸动。
是被敌人围困,走投无路之际,看见那道玄色身影出现时,没来由的松了口气。
是那句带着冷意与护短的“本王的人”,入耳时,席卷全身的滚烫与心慌。
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。
一个随时能让他身败名裂的威胁,一个处处拿捏他软肋的对手,一个腹黑深沉、捉摸不透的老狐狸……
他怎么就,非但恨不起来,反而越来越乱了心。
苏灼衍猛地攥紧拳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用那点刺痛强迫自己清醒。
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他是苏灼衍,是官府小少爷,是刺客榜首灼影,不是任人拿捏、轻易动心的软弱之辈。
不能因为对方几次出手相救,几句温柔试探,就乱了分寸,失了心智。
不能沉溺在那点虚幻的关心与庇护里,更不能……对夏烬辞产生不该有的念想。
那人的温柔,或许只是上位者的消遣。
那人的等候,或许只是猫捉老鼠前的耐心。
那人的庇护,或许只是觉得他还有用,还没到该舍弃的时候。
一旦他失去利用价值,一旦他真的毫无保留地坦诚一切,迎来的,未必是真心,或许是更深的算计与掌控。
想到这里,苏灼衍闭了闭眼,强行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柔软。
他要冷静。
要继续藏,继续装,继续疏离,继续嘴硬。
不能再深夜擅自出任务,不能再给夏烬辞救下他、拿捏他的机会。
不能再偷偷用那人送的安神香,不能再因为几句温柔的话就乱了心神。
不能再在看见那道玄色身影时,慌得手足无措,耳尖发红。
从今起,他要收回所有心绪,斩断所有涟漪。
做回那个没心没肺、骄纵任性、油盐不进的苏小公子。
对夏烬辞,敬而远之,疏而避之,绝不靠近,绝不沉沦。
他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诫自己,一遍遍地立下决心。
可下一瞬,破庙里,夏烬辞望着他伤口时,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与心疼,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。
还有那句低沉而认真的——
“我只是不想看你受伤。”
心口猛地一软。
所有筑起的防备,所有下定决心的冷漠,都在这一瞬间,摇摇欲坠。
苏灼衍颓然松开手,无力地靠在软榻上,眼底一片复杂。
进,是万丈深渊,身败名裂。
退,是心有不甘,念念不舍。
承认动心,他不敢。
彻底斩断,他舍不得。
这场一个人的内心拉扯,比面对夏烬辞本人时,还要煎熬百倍。
窗外天色渐亮,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。
新的一天即将开始。
他又要戴上小少爷的面具,去面对那个将他看得一清二楚的男人。
苏灼衍抬手,捂住发烫的脸颊,低低叹了一声。
这一关,他到底该怎么过。
这颗早已乱了分寸的心,又到底该往何处安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