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,苏灼衍过得比任何时候都煎熬。
白里,他是规规矩矩、安分守己的苏府小少爷,读书、品茶、静坐,半点出格的事都不沾,连院门都很少踏出。
可一到夜里,心绪便翻涌得厉害。
腰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提醒他昨夜的狼狈;夏烬辞那句“不想再见到你受伤”,反复在耳边回响,搅得他片刻不得安宁。
他拼命压下再出府的念头,一遍遍告诫自己:
不能再去,不能再冒险,不能再给那人看穿他、救下他、拿捏他的机会。
可藏在骨子里的桀骜与惯性,却总在深夜蠢蠢欲动。
他习惯了暗夜独行,习惯了手握利刃,习惯了不受束缚、随心所欲。
这般困于方寸之地,束手束脚,比直接拆穿他的身份还要难受。
这夜,月色朦胧,万籁俱寂。
苏灼衍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心底那股躁动。
他安慰自己,只是出去片刻,只是去确认一件小事,只是远远看一眼,绝不与人动手,绝不涉险,速去速回,绝不会被任何人发现。
尤其是——夏烬辞。
他轻手轻脚起身,换上一身深色常服,连夜行衣都未敢穿,面具也弃在一旁,只做寻常公子打扮,尽量低调不起眼。
屏退下人,绕开值守,一路悄无声息来到府门后门。
只要推开这扇门,踏入夜色,他便能暂时摆脱小少爷的束缚,暂时逃离那些让他心慌的试探与温柔。
苏灼衍深吸一口气,伸手,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木门——
“这么晚了,小公子想去哪里?”
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,猝不及防地在身后响起。
苏灼衍浑身一僵,如遭雷击,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。
这个声音,他就算闭着眼也能认出来。
——夏烬辞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!
苏灼衍保持着伸手推门的姿势,僵在原地,背对着身后之人,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。
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,一路蔓延至脖颈,心底又羞又窘,又慌又乱,几乎要喘不过气。
他千小心万小心,避开所有人,居然还是被堵在了家门口。
夏烬辞就站在不远处的树影下,玄色身影与夜色相融,身姿挺拔,气度沉稳。
他没有靠近,也没有呵斥,只是静静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那道僵立的背影上,眼底带着几分了然,几分浅淡的笑意。
“不回头看看本王?”
语气平缓,听不出半分怒意,却带着一股让他无从逃避的压迫感。
苏灼衍咬了咬牙,缓缓转过身,脸上强装镇定,眼底却早已乱了方寸。
“王、王爷?”他声音微微发紧,努力维持着小少爷的骄矜,“您怎么会在这里……”
“等你。”
夏烬辞淡淡开口,直白得让他无从招架。
“等我?”苏灼衍心头一颤,“王爷等臣弟做什么……”
“等你老实承认。”
夏烬辞缓步走近,步履不疾不徐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。
“等你承认,你不安分;
等你承认,你夜里总想往外跑;
等你承认,你就是那个藏在暗夜里的灼影。”
三句“等你承认”,一字一句,清晰地砸在苏灼衍心上。
他被得连连后退,后背抵上冰冷的门板,退无可退,避无可避。
这是他最熟悉的场景——
被眼前这只腹黑温柔的老狐狸,到死角,无处可逃。
苏灼衍死死攥着衣角,指尖发白,依旧在做最后的挣扎:“王爷……您真的误会了,臣弟只是夜里睡不着,出来透透气,并没有想出门……”
“透气?”夏烬辞停在他面前,垂眸望着他泛红的眼尾,语气轻缓,却字字戳心,“透气需要这般小心翼翼?需要避开所有下人?需要一身便于行动的装扮?”
句句直击要害,让他无从辩驳。
苏灼衍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轻颤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濒临破防的委屈:“我……”
他想再说些什么,想继续伪装,继续嘴硬,继续死不承认。
可对上那双深邃温柔、却又洞若观火的眼眸,所有的谎言都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
夏烬辞看着他这副快要哭出来、却又强撑着不肯低头的模样,眸色渐渐软了下来。
他没有再问,也没有再戳破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本王不你现在就说。”
“身份,马甲,暗夜的事,你不想承认,本王可以一直等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他依旧未愈的腰侧,声音放得更轻,更柔:
“但苏灼衍,你记住。”
“你可以继续藏,继续躲,继续嘴硬。”
“但你不许再不顾性命,不许再让自己受伤,不许再一声不响地闯入危险里。”
“我可以等你的坦白,却不能等你的噩耗。”
“我能看穿你的伪装,能护住你的安危,却管不住你那颗非要往外闯的心。”
夜风轻轻卷起两人的衣角,夜色沉默,温柔得让人窒息。
苏灼衍猛地抬眼,撞进他深邃如潭的眼眸里。
那一刻,他清晰地看见——
那双眼里没有算计,没有试探,没有掌控欲,只有沉甸甸的、藏不住的担忧与在意。
心脏,在瞬间轰然失控。
所有的伪装、倔强、防备、嘴硬,在这一刻,彻底土崩瓦解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微哑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:
“……我只是,不想一直被你看扁。”
夏烬辞眸底一软,微微俯身,与他平视,声音低沉而认真:
“本王从未看扁你。
“从第一眼见到暗夜中的你,本王就知道,我的小公子,既骄贵,又倔强,既耀眼,又让人心疼。”
“我不是要困住你。”
“我只是想站在你身边。”
“你闯暗夜,我为你守后路。
“你藏锋芒,我为你遮风雨。”
苏灼衍鼻尖一酸,眼眶微微发热,再也撑不住,猛地低下头,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。
原来这么久的拉扯、试探、靠近、等待……
从来都不是猫捉老鼠的游戏。
而是一场,小心翼翼、不敢迫、不敢强求的——
倾心。
他还在嘴硬,还在伪装,还不肯承认自己的心动。
可他的心,早已在无数次相逢与试探中,彻底输给了眼前这个人。
夏烬辞看着他低垂的头颅,没有再靠近,只是轻轻道:
“回去吧,夜深了。”
“以后夜里想出去,不必躲着我。”
“告诉我,我陪你。”
苏灼衍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声音闷闷的: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,却是他这场拉扯中,最彻底的一次妥协。
他缓缓转过身,推开府门,一步一步走了进去,没有再回头。
只是背影,早已没了当初的倔强与锋芒,只剩下一片柔软的慌乱。
门轻轻关上。
夏烬辞独自立在夜色中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真切而温柔的笑意。
不急。
他可以等。
等他彻底卸下伪装,等他主动走向自己,等他亲口说出那句——
我是苏灼衍,也是灼影。
而这场漫长而煎熬的拉扯,终于在这一刻,迎来了最温柔的转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