磁带在机器里匀速转动，发出沙沙的机械声。
那个温和的男声说完那句话后，停顿了三秒。
三秒钟里，周默能听见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，能听见李薇压抑的抽泣，能听见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鸣，还能听见——凝固在机房门口的泥浆怪物，体内传来的、极其细微的、像是无数齿轮卡死的咯吱声。
协议倒计时：295秒。
“测试样本。”周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声音在空旷的机房里显得很轻，“第47号。”
他脸上那种癫狂的兴奋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近乎剥离情绪的平静。他走到磁带机前，弯腰看着那盘标注着“000”的磁带。
“你是谁？”他问。
磁带又转动了几圈。
“我是观察者，”那个声音回答，语调平稳得像在朗读教科书，“也是记录者。如果你需要一个人格化的称呼，可以叫我‘管理员’。”
“管理员。”周默咀嚼着这个词，“所以这一切——十三层，锈蚀，规则实体，都是你设计的？一个大型……实验场？”
“设计？”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、类似笑意的波动，“不，周默，我们只是发现了它。‘锈蚀’是自然现象，就像地震、海啸，只是发生在更高维度的现实层面。我们无法创造它，只能尝试理解、记录，并在必要时……预。”
“预的方式就是往里面扔‘测试样本’？”周默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看着普通人在这里死？”
“前46个样本中，有31人成功存活并离开了初始锈蚀区。”声音平静地陈述，“存活率67.4%，高于自然暴露情况下的预估存活率9.2%。我们提供了必要的引导和工具。”
“比如这个？”周默举起手机。
“初级调试界面是标准支援包的一部分。”声音确认，“每个样本进入前，都会据其认知背景进行适配包装。对此，我们选择了‘手机APP’的隐喻。”
周默盯着磁带机。倒计时：288秒。
“所以我是被选中的。为什么？”
“你符合筛选条件：高逻辑思维能力，低情绪波动阈值，对非常规现象的接受度高，且在初始锈蚀点——也就是这栋大厦——有长期停留记录。”声音顿了顿，“更重要的是，你在三个月前的一次夜间加班中，曾短暂‘瞥见’锈蚀的边缘。还记得那个晚上吗？你报告说看到屏幕出现异常波纹，听到走廊有弹珠声，但监控一切正常。”
周默的记忆被触动了。确实有那个晚上。他以为是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，还去看了医生。
“那是初筛。”声音说，“你对锈蚀有天然的微弱感知力。这让你成为优质样本。”
李薇终于从恐惧中缓过一口气，她颤抖着问：“那……那我们其他人呢？我和陈姐、王哥他们……也是样本吗？”
“不。”声音回答得很脆，“你们是‘环境变量’。锈蚀事件具有群体触发特性，当主要样本进入锈蚀区时，周边一定范围内的所有生命体会被一同卷入。这是自然现象，我们无法控制。”
“所以我们就活该陪葬？”李薇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后的愤怒。
“所以你们获得了与样本同等的生存机会。”声音不为所动，“在锈蚀中，个体差异远比群体身份重要。事实上，第22号样本的生存，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一个‘环境变量’的协助。”
周默抬手示意李薇冷静。他需要信息，不是情绪。
“你的目的。”他直截了当，“观察我们怎么死？还是观察我们怎么活？”
“观察你们如何应对‘规则’，如何理解‘异常’，如何在逻辑失效的环境里重构逻辑。”声音说，“锈蚀的本质是规则的扭曲与增生。理解人类意识在其中的适应与演化模式，有助于我们开发更有效的现实稳定协议。”
“现实稳定……”周默捕捉到了关键词，“你们在试图修复锈蚀？”
“我们在试图理解它。修复是长期目标，但首先需要理解。”磁带转动的声音加快了少许，“周默，你的表现超出了预期。在47个样本中，你是第三个在初始遭遇后两小时内主动发现‘调试员’身份线索的人。第一个用时1小时17分，但他死于对规则实体的过度挑衅。第二个用时1小时52分，她成功存活并进入了第二阶段。”
“第二阶段是什么？”
“离开初始锈蚀区，进入更大的锈蚀生态。”声音说，“你现在的位置——编号E-013锈蚀点——只是一个‘新手教学关’。真正的锈蚀世界，远比这里广阔、复杂、也危险得多。”
倒计时：275秒。
“那个东西，”周默指了指门口凝固的泥浆怪物，“是什么？”
“‘泥浆匠’，C+级规则实体，本锈蚀点的领域主宰之一。它的规则核心是‘对未完成建筑的执念’，表现形式为将生命体同化为建筑材料。你们触发了它的猎条件：身上携带新鲜泥浆气味，且在它的领域内快速移动。”
周默看了一眼自己和李薇裤脚上的泥点。
“之一？”他注意到措辞，“还有别的领域主宰？”
“E-013锈蚀点由三层叠加空间构成：你们所在的‘办公层镜像’，地下的‘施工层镜像’，以及两者之间的‘数据夹层’。”声音解释，“每一层都有其主宰。‘泥浆匠’统治施工层，但在协议覆写期间，它的活动被强制暂停了。”
“另外两个是什么？”
“办公层的主宰，你们已经见过了——‘考勤官’，也就是那些要求你们返回工位的实体。它们是D+级规则聚合体，规则核心是‘对秩序与生产力的扭曲执念’。”
周默想起那些脖子挂工牌、眼睛纯白的“同事”。
“第三个呢？”
“数据夹层的主宰，是‘归档者’，B-级概念扭曲者。”声音的语调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重，“它的规则核心是‘信息必须被分类存储’。表现形态是……将生命体转化为数据，存入磁带。”
周默的目光落回那盘正在转动的“000”号磁带。
“你在磁带里。”他说。
“我在所有磁带里。”声音纠正，“‘归档者’捕获了我的某个早期迭代体，并将我的意识分散存储于整个数据夹层的磁带库中。我现在与你对话的，是000号主索引磁带中的碎片。”
“所以你是囚犯。”
“我是观察者，也是被观察者。”声音没有否认，“锈蚀中的界限往往模糊。”
倒计时：260秒。
“告诉我怎么出去。”周默说，“真正的出去，离开这个锈蚀点。”
“协议覆写还剩260秒。”声音说，“结束后，‘泥浆匠’会恢复活动，并且因为被强制暂停而进入愤怒状态，猎优先级提升至最高。‘考勤官’也会重新激活，且会因为你们的‘擅离职守’和‘攻击同事’行为，将你们标记为最高威胁。”
“所以我们的逃生窗口是260秒。”
“准确说，是250秒。协议结束前需要10秒安全缓冲。”
“方向。”
“向上是死路。办公层的出口已被‘考勤官’封锁，且楼层在锈蚀中处于‘无限延伸’状态，你永远走不到真正的楼梯间。”声音说，“向下。”
“施工层？”
“穿过施工层，进入更深的地下。E-013锈蚀点的‘锚点’不在楼层内部，而在其下方——大厦地基与城市地下管网交界的某个裂缝。那是锈蚀最初渗透进来的位置，也是唯一可能存在的、通往‘外部’的薄弱点。”
“外部是指正常世界？”
“是指锈蚀程度较低的区域。”声音谨慎地选择措辞，“彻底脱离锈蚀需要特定的‘出口协议’，而E-013锈蚀点不具备生成该协议的条件。但进入地下管网后，你们有机会前往其他锈蚀点，或者找到‘阈限智库’的前哨站。”
“阈限智库？”周默想起沈钧。
“一个由幸存者、前研究人员和异常接触者组成的松散组织。他们在锈蚀中建立了一些相对安全的据点，收集知识，尝试互助。”声音说，“如果你们运气好，可能在管网中遇到他们的侦察员。”
倒计时：245秒。
“路线。”周默言简意赅。
“从机房东南角的检修通道下去，那是直通施工层的竖井。施工层目前处于‘泥浆匠’的领域，但因为协议覆写，它处于静止状态。你们有240秒穿过施工层，找到通往地下管网的入口。入口位于施工层西侧，一个未完成的电梯井底部，被防水帆布覆盖。”
“有什么要注意的？”
“‘泥浆匠’静止，但它的造物不一定。施工层里充满了半成品的泥浆傀儡和未凝固的建筑结构。不要触碰任何看起来‘未完成’的东西，尤其是还在缓慢流动的泥浆。另外，施工层的时间流速与这里不同，大约是3:1，所以你们实际有……”声音停顿了一秒，“大约12分钟的感知时间。”
“时间流速不同？”李薇惊呼。
“锈蚀区域的常见现象。”声音说，“规则扭曲包括时空规则。”
周默已经开始行动。他走到运维台前，拉开抽屉翻找。找到了一个还能用的强光手电，两节备用电池，还有一把沉重的活动扳手。他把扳手别在腰间，手电换上新电池。
“还需要什么？”他问磁带里的声音。
“运气，以及不要被‘归档者’注意到。”声音说，“数据夹层与施工层有部分重叠区域。如果你们听到磁带转动的声音，或者看到空中漂浮的磁带虚影，立刻闭眼，屏息，不要思考任何复杂问题。‘归档者’通过信息感知目标。”
倒计时：230秒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周默走到磁带机前，看着那盘000号磁带，“你是谁？真正的身份。”
磁带转动声停止了。
那个温和的男声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周默以为它不会回答了。
“我曾是‘锈蚀初期研究’的首席架构师。”声音终于开口，语调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“情绪”的东西——一种深重的疲惫，“代号‘锚点’。五年前，就在这栋大厦的地下三层，我们试图建立一个稳定的观测站，研究刚刚出现的锈蚀现象。”
周默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五年前。地下三层。研究。
“后来发生了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我们成功了，也失败了。”声音说，“我们成功建立了观测站，并短暂稳定了锈蚀扩散。但一次能量过载事故，导致锈蚀反向侵蚀了观测站本身。所有研究人员，包括我，要么死亡，要么……变成了你现在听到的样子。”
“你是唯一活下来的？”
“我是唯一还保持着连贯意识的。”声音纠正，“其他人……有些成了锈蚀的一部分，有些被‘归档者’捕获，分散存储在不同磁带里。第13号磁带里是生物学家陈博士，第28号磁带里是物理学家刘教授……你可以听到他们的声音，如果你能找到对应的磁带并播放。但他们大多已经……破碎了。”
倒计时：215秒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声音说，“检修通道在东南角，地面有暗门。打开它，下去。记住，240秒后‘泥浆匠’会恢复活动，而它会优先追曾经‘禁锢’过它的人——也就是你，周默。”
周默最后看了一眼磁带机。
“如果我们能出去，”他说，“有什么话要带给你说的那个‘阈限智库’吗？”
磁带又开始转动。
“告诉他们……”声音逐渐变得模糊，像是信号在衰减，“‘锚点计划’没有错……错的是我们低估了锈蚀的……递归性……还有……小心‘它’……”
“它？”
“锈蚀不是自然现象……”声音断断续续，“有东西……在背后……推动……我们叫它……‘工程师’……”
声音彻底消失了。
磁带停止了转动。
机房里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嗡鸣，和凝固在门口的泥浆怪物那细微的、齿轮卡死般的咯吱声。
倒计时：200秒。
周默转身，看向李薇。
“走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，他走向机房东南角。地面果然有一块一米见方的金属暗门，边缘有手指宽的缝隙。周默用活动扳手撬开缝隙，用力拉起暗门。
一股浓烈的、湿的、带着水泥和铁锈味道的空气涌了上来。
下面是一片漆黑。手电光柱照下去，能看到生锈的梯子和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“下去。”周默说。
李薇看着那黑暗，浑身发抖，但还是抓住梯子，开始往下爬。
周默紧随其后。
就在他上半身进入竖井、准备关暗门的瞬间——
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从下面，也不是从机房。
是从他口袋里。
那部手机，那个显示着协议倒计时的手机，发出了轻微的、嘀的一声提示音。
周默单手抓住梯子，另一只手掏出手机。
屏幕亮着。
倒计时还在继续：198秒。
但在倒计时下方，出现了一行新的、闪烁的红色小字：
【检测到新指令源接入。】
【指令源验证中……】
【验证通过。】
【发信方：更高维意识注视者】
【指令内容：增加测试变量。】
【执行方式：激活‘施工层-镜像重叠’。】
【警告：此作将大幅提升区域威胁等级。】
周默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更高维意识注视者？
测试变量？
他猛地抬头，看向机房天花板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在机房的混凝土天花板上，在那纵横交错的管线和桥架之间，不知何时，睁开了一只眼睛。
不是比喻。
是一只真实的、巨大的、布满血丝的人类眼睛。
瞳孔直径至少半米，眼白部分爬满了细密的、电路板般的金色纹路。此刻，那只眼睛的瞳孔，正缓缓转动，最终，锁定在了竖井口，锁定在了周默身上。
眼睛眨了一下。
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变了：【指令执行中……】
【‘施工层-镜像重叠’已激活。】
【新增规则实体投放：3】
【实体类型：B-级概念扭曲者（镜像变体）】
【投放坐标：施工层竖井底部】
【祝你好运，样本四十七。】
【——你的测试，现在进入第二阶段。】
倒计时：195秒。
头顶的暗门，在周默手中，突然变得重若千斤。
一个温和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，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起——不是磁带里的声音，而是另一个，更年轻，更清晰，更……非人的声音：
“惊喜。”
那声音说。
“我们为你准备了新玩具。”
“请尽情表现。”
“毕竟——”
“观众们，正在看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