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云山在羊城北边,从三元里过去,也就七八里路。
老太太叫林阿娣,今年六十七,在这条街上卖了三十年凉茶。她男人姓黄,以前是运输公司的司机,退休后在家带孙子。儿子黄志强,三十二岁,在白云区一家五金厂上班,一个月挣四百来块。儿媳妇刘小娥,三十岁,在服装店卖衣服,两口子刚结婚四年,有个三岁的儿子,叫黄浩。
这些信息是路上老太太自己说的。
她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,六十七岁的人,走起路来比灏川这个“十八岁”的还利索。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家里的情况,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一口气倒净。
灏川跟在后头,听着,没嘴。
他脑子里还在想那团黑气。
印堂现蛇形,七见阎君。
这是死煞,不是病煞,不是灾煞,是真正的死煞。能破的人不多,能破的法子更少。
他现在什么也没有。没有罗盘,没有符箓,没有桃木剑,没有黑狗血。口袋里就一张十块钱,还是陈灏川的遗产。
拿什么破?
但有些事,不去看看,永远不知道。
两人穿过几条街,走到一个公交站台。
老太太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毛票,递给灏川一张:“坐车,两毛钱。”
灏川没接。
“走路去吧。”他说。
老太太愣了一下,看了看他的脚。
那双解放鞋破了个洞,走路的时候脚趾头露出来,趾甲缝里还带着黑泥。
她没说什么,把钱收回去,点了点头:“行,走路。”
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北走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路两边渐渐开阔起来。那些密密麻麻的出租屋和店铺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菜地和鱼塘。菜地里种着青菜和韭菜,绿油油的一片。鱼塘的水面上漂着浮萍,有几只鸭子在岸边走来走去。
再往前走,就能看见白云山了。
山不高,但连绵起伏,郁郁葱葱。山脚下散落着几片村子,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和新盖的水泥楼房混在一起,乱七八糟的。
老太太指着山脚下一片村子说:“就在那边,黄村。”
她说着,脚步更快了。
灏川跟在后头,目光却落在那些村子上。
不对。
他停下脚步。
老太太走出去几步,发现他没跟上,回头看他:“后生仔?”
灏川没回答。
他站在路边,眯着眼,看着远处的白云山。
没有观气术。但他能感觉到。
那座山的气场,不对。
山是有气的。好山如龙,蜿蜒起伏,气脉绵长。差山如虫,蜷缩不动,气滞不通。
白云山是好山。上一世他来过的,那时候白云山已经是羊城的“市肺”,满山都是人,但他站在山顶往下看,依然能感觉到那股磅礴的气脉从北边涌来,一路向南,直入羊城。
可现在——
那股气脉,断了。
不是真的断,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就像一条河,本来流得好好的,突然被人扔进去一块大石头,水流被挡住,绕道而行,原本该有水的地方,了。
灏川的目光沿着山势移动,最后停在一个地方。
山脚下一片凹地,正对着黄村。
那里,有一团黑气。
不是一个人身上的黑气,是一片地上升腾起来的黑气。浓得像墨,翻涌着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挣扎着要冲出来。
灏川的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。
祖坟进水,尸骨受浸。
这是老太太告诉他的原因。
但现在看来,不止是进水那么简单。
那片地,有问题。
“后生仔?”老太太走回来,脸上带着焦急和疑惑,“你看什么?”
灏川收回目光,看着她。
她印堂上的黑气更浓了。从她站的位置看过去,那股黑气和远处那片地上的黑气,隐隐连成一线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词——
煞气冲。
祖坟是阴宅,是死人住的地方。阴宅讲究藏风聚气,最怕被煞气冲撞。如果祖坟附近有什么煞气重的东西,那条煞气就会像一针一样,直直地扎进祖坟里,扎进棺材里,扎进尸骨里。
活人是感觉不到的。但死人的魂能感觉到。
感觉到了,就会托梦。
梦见水,梦见火,梦见被人追,梦见喘不过气。
那不是真的梦,是尸骨在求救。
“阿婆。”灏川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半个月前去上坟的时候,看见坟包周围有洞吗?”
老太太的脸白了。
“有……有一个。”她的声音发抖,“塌下去一块,像是被什么东西刨过。我用铁锹填了填土,没当回事……”
“那个洞,是不是朝着村子那个方向?”
老太太想了想,点头:“是……是朝着村子。”
灏川没再问。
他抬脚往前走,往那片黑气的方向走。
老太太跟在后面,脚步有些踉跄。
—
黄村不大,七八十户人家,大多数姓黄。老太太的男人就是这村的人,他爹妈也埋在这村后面的山坡上。
穿过村子的时候,有几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跟老太太打招呼:“阿娣,回来上坟啊?”
老太太笑着点头,笑得有些勉强。
灏川低着头走,不引人注意。
穿过村子,后面是一片缓坡。坡上稀稀拉拉种着些果树,更多的是野草和灌木。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往坡上延伸,路两边是一座座坟包。
有些坟包修得很气派,水泥抹的,贴着瓷砖,前面还立着石碑。有些就简陋多了,就是个土包,块木牌,风吹雨打的,木牌上的字都看不清了。
老太太带着灏川沿着土路往上走,走到半山腰,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
她指着路边一座坟。
这座坟比周围那些都要破旧一些。坟包上长满了杂草,有些草都枯了,黄褐色的茎秆耷拉下来,盖在坟头上。坟前有块石碑,不高,半米来长,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,只能隐约看出几个笔画。
坟包底部,靠近山坡那一侧,有一个塌陷的坑。
不大,也就脸盆大小,但很深,黑洞洞的,看不见底。坑边的土是松的,散落着一些细碎的土块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扒出来的。
灏川蹲下来,看着那个坑。
没有观气术。
但他能感觉到。
那股黑气,就是从这坑里冒出来的。
他伸手,抓起一把坑边的土。
土是湿的。
不是一般的湿,是那种泡过水的湿。攥在手里,能挤出水来。
“这半个月下过雨吗?”他问。
老太太想了想,摇头:“没下过。一个多月没下过雨了。”
一个多月没下雨。
但这土是湿的。
灏川站起来,往山坡上看。
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。再往上,是一片小树林,树不高,但长得很密。
他往树林那边走。
老太太想跟上去,被他抬手止住:“你别过来。”
他拨开灌木,踩着野草,一步步往树林里走。
越往里走,那股湿的感觉越重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,像是死水潭子里发出来的那种味道。脚下的土越来越软,踩上去,脚会往下陷一点。
走到树林边缘,他停住了。
树林里面,有一片空地。
空地上,有一口井。
不是那种农村用的水井,是勘探井——那种地质队勘探时打的井,口径不大,也就碗口粗细,井口用几块石头盖着,石头上长满了青苔。
井口周围,寸草不生。
灏川站在那里,看着那口井。
他明白了。
白云山脚下这一片,以前是矿区。民国时候就有人在山上挖矿,挖什么他不知道,但挖矿就要打井,打井就要往地下钻。后来矿挖完了,井就废弃了,盖上石头,没人管。
但这口井,打穿了地下水脉。
地下水从井里涌出来,顺着地下的裂缝流,流到哪里,哪里就变湿。黄村这一片地底下,可能全是裂缝。
而老太太家的祖坟,正好埋在水脉经过的地方。
地下水泡着棺材,泡着尸骨,泡了几十年。
这就是“祖坟进水,尸骨受浸”。
但还有一个问题——
如果只是进水,煞气不会这么重。
这股黑气,浓得像墨,翻涌着像活物,绝不是普通的地下水能造成的。
这水里有别的东西。
灏川走到井边,蹲下来,伸手去掀那些盖在井口的石头。
石头很沉,长满了青苔,滑不留手。他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块。
井口露出来。
一股恶臭扑面而来。
不是死水的臭味,是腐烂的臭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很久。
灏川强忍着恶心,探头往里看。
井很深,黑漆漆的看不见底。但井壁上,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他眯起眼,仔细看。
那是一截白色的东西,在井壁上,露出来一小截。
骨头的颜色。
灏川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站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。
然后他转过身,快步走下山坡,走到老太太面前。
“阿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神很冷,“你家的祖坟,必须马上迁。”
老太太愣住了。
“迁坟?”她的脸色变了,“这……这可不是小事,要跟家里人商量的。再说,迁坟要看子,要请先生,要……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灏川打断她,“你只有七天。不对,现在只剩六天了。”
老太太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灏川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,然后开口。
“那口井,你知道是谁打的吗?”
老太太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来的时候就有了,好多年了。”
“那井里有什么,你知道吗?”
老太太继续摇头。
灏川没再问。
他转过身,看着山坡上那片小树林。
六天。
如果只是水浸,他能破。只要把棺材挖出来,把尸骨捡出来,换个地方重新埋,煞气就消了。
但现在不一样。
井里有骨头。
不知道是谁的骨头,不知道是怎么进去的,不知道在里面泡了多久。
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
那些骨头,在吸煞。
地下水脉从井里流过,把煞气带出来,渗进周围的土里,渗进黄家的祖坟里。
祖坟里的尸骨被煞气浸染,反过来又成了煞气的源头,和井里的东西互相呼应。
这就是为什么那股黑气那么浓。
这就是为什么老太太只剩六天。
灏川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
他只是一个刚重生的人,口袋里就十块钱,连双好鞋都没有。
他管得了这事吗?
他应该管这事吗?
身后,老太太的声音响起来,又轻又颤。
“后生仔,你……你救救我家。”
灏川没回头。
他看着山坡上那片小树林,看着树林里那口井。
然后他想起笔记本上那句话。
“妈,我错了。”
那个叫陈灏川的少年,死在天桥底下之前,最后想起的,是他妈。
而这个老太太,给他喝过一碗凉茶。
他转过身,看着老太太。
她站在那,六十七岁的老人,两只手紧紧攥着那个蒲扇,眼睛里带着恐惧,带着哀求,带着一丝丝快要熄灭的希望。
“阿婆。”灏川开口,“你家有铁锹吗?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,然后拼命点头。
“有!有!我家就在村口,我这就去拿!”
她转身就跑,跑得很快,六十七岁的人,跑起来像十七岁。
灏川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坡下的村子里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那片小树林。
井里的东西,不管是什么,既然他看见了,就不能当没看见。
上一世,他给人看了一辈子风水,从没遇到过这种事。
这一世,重生第一天,就碰上这种邪门玩意。
他不知道这是命,还是系统的安排。
但既然碰上了,那就碰上了。
他往山坡上走,走回那口井边。
井口还开着,那股恶臭还在往外冒。
他蹲下来,看着井壁上那截白色的东西。
骨头。
不知道是什么骨头。不知道是人骨还是兽骨。不知道是怎么进去的。
但不管是什么,泡了几十年,吸了几十年的地脉阴气,早就不是普通的骨头了。
灏川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
他得等老太太拿铁锹来。
他得挖开这口井。
他得看看,这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。
山坡上的风吹过来,带着那股腥臭味,灌进他鼻子里。
他站在那,一动不动。
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