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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,落在林深手心里那块血红色的玉佩上。

他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。青白色变成了血红色,温润的质感变成了某种更沉的东西——像是吸饱了血,像是活过来了,像是有心跳。

“它在变化。”苏晚轻声说,“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,在回应你。”

林深把玉佩贴身收好,抬起头。

“我见到他了。”

苏晚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“他只是一道意识。等了五年,就为了告诉我几件事。”林深顿了顿,“我母亲还活着。”

苏晚的眼睛睁大了一些。

“在病院里。在最深处。被关了二十多年。”林深说,“她是第一个容器。我是第二个。”

苏晚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林深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阳光。老城区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平静,格外正常。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那些忙忙碌碌的生活,都不知道这栋楼里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深渊边缘有什么,不知道恐惧正在某个角落慢慢积累。

“先找到那个铁门。”他说,“走廊尽头那个。”

苏晚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铁门?”

“一楼走廊尽头。我之前去过的,但那时候没打开。”林深转身看着她,“你在这里待了一年,没去过那里?”

苏晚摇摇头。

“我不敢乱走。这栋楼里有些地方是禁区,那些东西特别活跃。走廊尽头那一片,我从来没去过。”

林深点点头,往门口走。

“我去看看。”

“我跟你去。”

林深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
“你确定?”

苏晚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肩站着。

“你说过,要我拿着证据等你。你回来了,我就不用等了。现在我们一起查。”

林深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坚定的光。和之前那个恐惧的、躲闪的苏晚不一样。这一夜的等待,让她变了。

“好。”

他们走出314,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。

三楼,二楼,一楼。

一楼大厅里,那些塑料模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。穿碎花裙子的那个,还站在电梯门口,面朝着电梯门。林深经过的时候,注意到她的头又转了——这一次是朝着他的方向。

他没有停下来。

穿过大厅,走到最深处,那条延伸向后的走廊。

走廊很窄,只容两个人并排走。两边没有门,只有光秃秃的墙壁,落满了灰。头顶的灯管早就坏了,只有手电筒的光照着前方。

林深走在前面,苏晚跟在后面。

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,一下一下,像是还有别人在走。

走到一半的时候,林深停下来。

前面有什么东西。

不是门,是一个黑影,蜷缩在走廊中央,背对着他们。

林深举起手电筒,照过去。

那是一个人形。穿着深色的衣服,蜷缩成一团,头埋在膝盖里,一动不动。

苏晚抓紧了林深的手臂。

林深慢慢往前走。走近了,他用手电筒照着那个人形。

它没有动。

他绕到它前面,看它的脸。

那是一张男人的脸。五十多岁,瘦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脸色灰白,嘴唇发紫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
林深蹲下去,伸手探它的鼻息。

还有呼吸。很微弱,但还在。

他推了推它的肩膀。

“喂——”

那个人睁开眼睛。

那双眼睛是正常的。有眼白,有瞳孔,有血丝。他看着林深,眼神茫然,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。

“你——你是谁?”他问,声音沙哑。

林深看着他,觉得有点眼熟。

“你认识我吗?”

那个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大。

“林——林深?”

林深愣住了。

“你是——周建国?”

那个人点点头。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但腿像是没力气,又跌坐回去。

林深扶住他,让他靠在墙上。

“你怎么在这里?你不是——你不是那个东西——”

周建国看着他,苦笑了一下。

“那是它。不是我。我被困在这里很久了。不知道多久。”

林深想起那天晚上站在门口的那个周建国,那双纯黑色的眼睛,那个说“我是他留下来的”的东西。

“它是什么?”

“我的恐惧。”周建国说,“我被抓进来之后,他们用各种方法折磨我。恐惧太多了,多到从我身上长出了另一个我。那个我逃出去了,代替我活着。我——我被留在这里,等死。”

林深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苏晚从后面走上来,递给他一瓶水。

周建国接过水,喝了几口,脸色稍微好了一点。
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他问。

“我在查417案。”林深说,“查归墟会,查安宁病院,查这栋楼。”

周建国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
“你查到了多少?”

“很多。”林深说,“你是那个留下三页报告的人。你失踪前来查安宁病院。你被他们抓进去了。”

周建国点点头。

“对。我查到太多东西,他们不能留我。但没我,把我扔在这里,当养料。”

“养料?”

周建国抬起手,让他看自己的手腕。

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指印,和417案那些尸体上的一模一样。

“它们在吸我的恐惧。”他说,“一点一点地吸。吸了两年了。我还没死,但也差不多了。”

林深看着他手腕上那圈指印,心里涌起一股寒意。

“你知道走廊尽头的铁门吗?”他问。

周建国点点头。

“知道。那扇门后面,是它们的老巢。我见过它们从那里出来。也见过有人被拖进去。”

“有人?”

周建国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

“你父亲。五年前。我亲眼看见他走进去的。不是被拖进去,是自己走进去的。”

林深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“你看见他了?”

周建国点点头。

“那天我被关在地下室里,透过一道裂缝看到的。他从那扇门走进去,头也没回。进去之后,门就关了。再也没见他出来。”

林深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站起来,看着走廊尽头。

那扇门还在那里。黑色的铁门,锈迹斑斑,紧闭着。

“我要进去。”

周建国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苏晚抓住他的手臂。

“林深——”

“他在里面。”林深说,“不是那道意识,是真的他。可能在更深的地方。这扇门后面,是唯一的路。”

苏晚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担忧。

“我跟你去。”

林深摇头。

“你留在这里。照顾周建国。如果我——如果我回不来,你带着证据走。”

苏晚想说什么,但林深已经朝那扇门走去。
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
铁门很旧了,漆皮大片大片剥落,露出下面生锈的铁板。门上没有把手,只有一个圆形的锁孔。锁孔的形状很奇怪——不是普通的钥匙孔,是三个弯曲的线条,水波纹,三条蛇缠在一起。

归墟会的印记。

林深从怀里掏出那块血红色的玉佩。

玉佩的形状和锁孔一模一样。

他把玉佩按进锁孔。

咔哒一声。

门开了。

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。很黑,很深,看不见底。楼梯两侧的墙壁上,每隔一段就有一盏油灯,火苗摇摇晃晃的,随时可能熄灭。

林深回头看了一眼。

苏晚和周建国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。

他点点头,然后走进那扇门。

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。

楼梯很长。

林深一步一步往下走,那些油灯的光照出他的影子,在墙上拉得很长。影子跟着他,忽前忽后,忽左忽右,像是在跳一种诡异的舞蹈。

走了不知道多久,楼梯终于到了尽头。

一扇门。

和上面那扇一样的铁门,锈迹斑斑,刻着归墟会的印记。

林深推开门。

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。

看不到边际,看不到天花板,只有无尽的黑暗。但黑暗中有光——不是油灯的光,是别的光,幽绿色的,从四面八方透过来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脚下是实的。地面是石头铺的,很平整,很古老。那些幽绿的光照亮了地面,他能看见石头上刻满了字——和之前那些墙上一样,密密麻麻的,全是求救的话。

但这里的字,不是用刀刻的,是用指甲抠的。很深很深,有些地方甚至抠穿了石头,留下一个个黑洞。

林深蹲下去,看那些字。

“救我——救我——救我——”

“三年——三年——三年——”

“它来了——它来了——它来了——”

重复的,单调的,像是疯子的呓语。

他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
前面出现了东西。

很多很多,一排一排的,像是石柱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走近了才发现,那是人。

站着的人。

无数人,一排一排地站着,面朝同一个方向。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——有清朝的长袍,有民国的中山装,有现代的外套。他们都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死了。

林深从他们中间走过。

那些人没有呼吸,没有心跳,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。但他们的皮肤还有弹性,他们的脸上还有表情——恐惧的表情,凝固在最后一刻。

他走了很久,才走到这一排一排人的尽头。

尽头处,有一个人站着。

不是面朝同一个方向,是面朝着他。

穿着灰色的旧夹克,头发花白,闭着眼睛。

是他父亲。

林深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

那张脸,和五年前一模一样。疲惫的,忧虑的,眉心有深深的皱纹。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
林深伸出手,想碰他。

就在手指碰到他脸颊的那一刻,他父亲睁开了眼睛。

那双眼睛是正常的。有眼白,有瞳孔,有血丝。它们看着林深,慢慢地,有了焦点。

“小深。”

声音从他嘴里出来,很轻,像是很久很久没说过话。

林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
“爸——”

他父亲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慢慢有了光。

“你真的来了。”

林深想说什么,但喉咙被堵住了,只能点头。

他父亲抬起手,放在他肩膀上。那只手是真实的,有温度的,会发抖的。
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他说,“很久很久。”

林深终于发出声音:

“你怎么——你在这里——五年——”

他父亲点点头。

“五年。我一直在等。等你长大,等你变强,等你来找我。”

林深看着他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
“那些——那些人是——”

“祭品。”他父亲说,“一百多年的祭品。每一个都是被归墟会献祭给深渊的。他们的魂被困在这里,永远出不去。”

林深看着那些一排一排站着的人,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。

“我能救他们吗?”

他父亲摇摇头。

“救不了。太久了。他们的魂已经和深渊融为一体了。你只能救活着的人。”

林深沉默着。

他父亲看着他,眼神里有太多东西。

“你见到我的意识了?”

林深点点头。

“见到了。他告诉我——告诉我母亲还活着。”

他父亲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对。她在病院里。在最深处。她是第一个容器,也是最强大的。她用自己保护了你,让你没有被完全转化。”

林深想起那个从未见过的母亲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
“我能救她吗?”

他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能。但要快。沈妄在等一个时机。等封印彻底松动的那一天,他会用你做祭品,打开大门。到那时候,她就永远出不来了。”

林深握紧拳头。

“我不会让他得逞的。”

他父亲看着他,脸上露出一丝笑容。那个笑容,和他记忆中一样,疲惫的,骄傲的,看着他的时候特有的那种笑容。

“我知道。你是我的儿子。”
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我得走了。”

林深愣住了。

“什么?”

“我这道身体,撑不了多久了。”他父亲说,“五年了,全靠意志撑着。现在见到你,心愿已了。”

林深抓住他的手臂。

“爸——”

他父亲看着他,眼神里全是温柔。

“别难过。我早就该走了。能再见你一面,够了。”

他的身体开始变淡。像是雾气,正在慢慢消散。

林深抓紧他,但抓不住。那只手在他手心里变得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轻,最后只剩下空气。

“记住。”他父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“你是守门人。你是钥匙。你是最后的希望。”

“爸——”

“好好活着。救你母亲。关门。”

然后声音消失了。

林深站在原地,伸着手,对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。

身后,那些一排一排站着的人,还是那样站着,面朝同一个方向,永远地站着。

他慢慢转过身,往回走。

穿过那些祭品,穿过那片幽绿的光,走上那道长长的楼梯,推开那扇铁门。

门外,苏晚和周建国还在等他。

看到他出来,苏晚跑过来,抓住他的手。

“林深——你没事吧?”

林深看着她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
他只是摇摇头,然后跟着她,往有光的地方走去。

身后,那扇铁门缓缓关上。

走廊尽头,一切归于寂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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