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龙头的声音盖过了客厅的电视声。
没有人走进厨房。
洗完碗的时候客厅已经安静了。
他们都走了。
碗沥在架子上。水滴落在台面上。
我擦手,回客厅。
爸一个人坐在轮椅上,对着关掉的电视机。
他看见我,嘴角动了动。
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。
我推他回卧室。
那是他最后一个春节。
八个月后他走了。
走之前那一周他已经很少醒了。清醒的时候说不了整话,颠三倒四的。
但有一句他说了很多遍。
“照片……留好……那个……框子……”
我以为他在说客厅墙上那张全家福。
摘下来放在他枕头旁边。
他看了看,摇摇头。
“不是这个……柜子里……”
我翻他房间的柜子。最底下那层,压在一摞旧报纸下面,是一个老式的木头相框。
深棕色的,边角有磨痕。
里面是1990年那张全家合照。
我拿给他看。
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手抬不起来了。但他看着那个相框,看了很久。
然后看着我。
“留好。”
我把相框放在他枕头旁边。
第二天凌晨四点,他走了。
走的时候我在他旁边。
杨磊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到的。杨丽华是下午两点的高铁。
到了之后杨磊第一件事是翻爸的存折。
我坐在爸房间里。
相框还在枕头旁边。
照片上一家五口。
少了一个。
然后又少了三个。
剩我一个。
处理完丧事之后,杨丽华跟我说了一句话。
“燕燕,你也三十八了。爸走了,你该想想自己的事了。十二年了,你为这个家够了。”
够了。
她说够了。
好像十二年是一段需要被翻篇的事情。
好像我照顾爸,不是因为他是我爸,是因为我“还没够”。
好像现在“够了”,所以翻篇、分钱、散伙。
一千万。
我的那份是一张照片。
我回到爸的房间收东西。
衣服。药。轮椅。枕头。
老花镜还在床头柜上。
我拿起来。
镜片上有指纹。是爸的。
我用衣角擦了擦。
又放回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。
装进包里。
柜子慢慢清空了。
那个木头相框我最后才拿。
拿起来的时候,觉得比印象中沉。
木头老了会沉吗?
我没多想。
把它跟老花镜一起放进包里。
这是我从这个家里带走的全部东西。
4.
搬出爸家是第三天的事。
杨磊催得急。装修队月底进场。
我在爸附近租了个一室一厅。月租一千八。
行李不多。两个箱子,三个编织袋。
搬完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,四面白墙,除了床和桌子什么都没有。
那个木头相框放在桌子上。
灯光底下,全家福上五个人笑得很齐。
我看了一会儿,去洗脸。
洗着洗着又想起来——这相框确实比正常的重。
我拿起来掂了掂。
比同样大小的木框重不少。
翻过来。
背面是一层黑色的绒布,用小钉子钉着。
我以前没仔细看过这个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