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贵听说林远桥晕倒了，急得差点把修车铺门拆了。
他骑摩托冲到市医院，找到病房，推门进去。林远桥正躺着，脸色还是白的，但醒了。
“师父！”阿贵冲过去，“你咋样？”
“没事。”林远桥说。
阿贵站在床边，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师父，我也去查查血型。”
林远桥愣了一下：“查啥？”
“查查我的血能不能救人。”阿贵说，“万一也能呢？”
林远桥看着他，半天没说话。这孩子跟了自己两年，平时闷声闷气，脑子也慢，但心眼实在。现在他想学自己，去献血。
“阿贵，”林远桥说，“不是谁的血都能救人。”
“那我查查。”阿贵说，“万一呢？”
林远桥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，笑得有点酸。
“行，你去查。”
第二天阿贵去查了血型，B型。不是特殊血型，不能救人。
他在修车铺里蹲着，抱着头，哭了。
林远桥回来时，看见他那样，走过去，拍拍他肩膀。
“哭啥？”
“师父，”阿贵抬起头，满脸眼泪，“我帮不上忙。”
林远桥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阿贵，你在这儿，就是帮忙。”
阿贵愣了一下。
“你帮我看着铺子，帮我活，”林远桥说，“就是帮忙。”
阿贵点点头，用袖子擦眼泪。
那天下午，他把修车铺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，把墙上的扳手一个一个擦净，把地上的机油印用刷子刷掉。他得很认真，像在一件大事。
林远桥坐在门口，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，林远桥睡不着。
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，想了很多事。
他想起年轻时候，在厂里上班，一个月挣几十块钱，觉得子有奔头。后来厂子倒闭了，他推着三轮车去街上修自行车，一天挣几块钱，也觉得有奔头。
他想起结婚那天，她穿着红衣服，笑得很好看。他以为能过一辈子，结果只过了三年。
他想起林小朵刚出生的时候，那么小一团，他抱都不敢抱。护士说“你闺女”，他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，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。
现在，他可能会死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苏医生说不能再抽了，但还有那么多人在等。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，但他知道，有些事情，得先安排好。
他爬起来，找了一张纸，一支笔。
他在纸上写：
1. 给小朵做一顿她爱吃的饭。
2. 去她学校门口站一次，不让她觉得丢人。
3. 告诉她，为什么和她妈离婚。
他写完，看着那张纸，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纸折起来，放进口袋里。
窗外，天快亮了。
林远桥决定从遗愿清单上的第一件事开始。
他起了个大早，六点就去菜市场了。菜市场还没什么人，卖菜的正在摆摊，看见他来，招呼道：“林师傅，今天这么早？”
“嗯，买点菜。”
他在菜市场转了一圈，买了排骨、藕、青椒、土豆、西红柿、鸡蛋。排骨三十五块钱一斤，他咬了咬牙，买了一斤半。平时他是不买这么贵的肉的，自己吃，啃个馒头就咸菜就行。
但今天不是给自己吃的。
回到家，林小朵还没起。他把菜拎进厨房，开始收拾。排骨焯水，莲藕削皮切块，一起放进砂锅，开小火炖。然后他开始切青椒、切土豆，准备做她爱吃的青椒土豆丝。
他记得林小朵小时候最爱吃这道菜。那时候她才五六岁，他炒一盘，她能吃大半盘，嘴里塞得满满的，还嘟囔着“爸爸再给我夹”。那时候她还会叫他“爸爸”，叫得甜甜的，不像现在，连“爸”都很少叫。
他想着那些事，手上的刀慢了下来。
排骨炖了两个小时，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。土豆丝炒好了，西红柿炒鸡蛋也好了，他又拌了个黄瓜。三菜一汤，摆上桌，红的绿的黄的，看着还挺像样。
十一点半，林小朵的房门开了。
她穿着睡衣出来，头发乱蓬蓬的，看见桌上的菜，愣住了。
“爸，你今天……”
“起来啦？洗漱去，马上吃饭。”林远桥说着，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。
林小朵站在那儿，看着那桌菜，又看着他。她看见他额头上有汗，围裙上沾着油渍，手上还带着水。
“今天啥子？”她问。
“没啥子。”他说，“就是想给你做顿饭。”
她没再问，去洗漱了。
回来坐下，她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排骨。炖得烂烂的，入口即化。她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，青椒的香味，土豆的软糯，是她小时候吃惯了的味道。
她吃着吃着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。
林远桥坐在对面，看着她吃，自己没怎么动筷子。他看她吃得很慢，每夹一筷子，都要嚼很久。他问：“不好吃？”
她摇摇头，低头继续吃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忽然说：“爸，你还记得吗？小时候你常给我做这个。”
林远桥愣了一下：“记得。”
“后来就不做了。”她说，“后来你老买泡面，我也不爱吃你做的饭了。”
林远桥没说话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他的脸还是那么白，瘦了很多，眼窝都凹下去了。她看着看着，忽然问：“你是不是……觉得自己快不行了，才做这顿饭？”
林远桥愣住了。
“小朵……”
“你别骗我。”她说，声音有点抖，“我知道你抽了多少血，我知道你晕倒了，我知道你瞒着我。你现在做这顿饭，是不是因为……”
她说不出那个字。
林远桥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：“小朵，爸没事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“真的没事。”他说，“就是想给你做顿饭。很久没给你做了，怕你忘了这个味。”
她低下头，继续吃。一口一口，吃得很慢。他把汤往她那边推了推，她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
吃完饭，她站起来收碗。他说：“我来。”
她说：“我来。”
她端着碗去厨房，拧开水龙头，开始洗。他站在旁边，看着她的背影。她洗得很慢，一个一个仔细洗，像小时候他教她的那样。
他忽然说：“小朵，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，就是你。”
她没回头，但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没出息，没给你攒下啥，也没把你教好。”他说，“但你长这么大，没长歪，这就够了。”
她站在水池边，低着头，肩膀在抖。
他没再说话，转身出去了。
过了很久，她从厨房出来，眼睛红红的。她看了他一眼，回屋了。
他坐在沙发上，听见她的门关上了。
那天的午饭，她吃了很久，他记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