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蕾清脆的,赵一鸣傻乐的,赵国栋低沉的。
我在厨房里,听着三个人笑。
一个是我儿子。一个是我丈夫。一个是他们共享的女人。
而她叫我“阿姨”。
我把排骨盛出来。端到桌上。
又去炒了一盘青菜,一盘虾仁,一碗汤。
“阿姨,我来端!”钱蕾站起来,从我手里接过汤碗。
她的手碰了一下我的手。
很软。指甲上涂了浅粉色的甲油。
我看着她。她在笑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吃饭的时候,赵一鸣给钱蕾夹排骨。钱蕾给赵国栋倒了一杯茶。“叔叔,喝茶。”
叔叔。
赵国栋端起茶杯,点了一下头。表情很自然。
太自然了。
没有一丝不对劲。
他看着钱蕾的时候,眼神里什么都没有。像看一个普通的晚辈。
那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过——是不是我搞错了?
但六十七万不会搞错。
聊天记录里的“老公”不会搞错。
“宝贝生快乐”不会搞错。
“阿姨这个排骨怎么做的?我回去试试。”
我回过神。钱蕾在看着我。
“先焯水。冷水下锅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加冰糖炒色。小火炖四十分钟。”
“阿姨您好厉害!”
“不厉害。做了二十多年饭而已。”
钱蕾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赵国栋低着头吃饭,没看我。
那天晚上他们走了之后。
我在水池前洗碗。
洗到钱蕾用过的那只碗。
碗底有一个小缺口。
这套碗是结婚时买的。用了二十三年。缺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。
我把碗洗净,放在沥水架上。
然后关了水龙头。
站在厨房里。
没有哭。没有摔东西。没有任何大的动作。
只是站了一会儿。
围裙上有水渍。
手上有洗洁精的味道。
窗外的路灯亮了。厨房的瓷砖裂缝在灯光下很明显。
我想了一个问题。
订婚宴,下个月。
二十八桌。
我在不在那儿,好像不影响什么。
但我在那儿的话——我可以选择做点什么。
或者什么都不做。
我把围裙解下来,叠好,放在灶台上。
出了厨房。
经过客厅的时候,茶几上有钱蕾喝剩的半杯茶。
我端起来倒掉了。
杯子洗净,放回柜子里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但不是那天做的。
是六十七万三千八百,替我做的。
5.
十月二十九号。晚上十一点。
赵国栋睡了。鼾声均匀。
我穿了外套,拿了U盘,出了门。
楼下有一家24小时打印店。大学城旁边开的,平时给学生打论文。
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,戴眼镜,看我进来有点意外——这个点了,来个穿睡裤套羽绒服的中年女人。
“打印。”
“多少份?”
“八百份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多少?”
“八百。”
“打什么?”
“银行流水。二十七页。”
他算了一下。“那是……两万一千六百页。”
“嗯。”
“A4?”
“A4。双面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没问为什么。
也许是见过各种奇怪的打印需求。也许是半夜了懒得多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