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说完。
我转身走向妈。
“最后一次,换不换?”
妈看着我。
她的眼睛很。
整个灵堂里哭天抢地的人那么多,唯独她一滴泪没掉。
“荞荞,妈不换。”
我浑身的血往头顶涌。
“行。那你就别站在这儿了。”
妈没动。
我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。
“你不换衣服,就别来。别给我丢人。”
空气静了两秒。
妈转身,走出了灵堂。
大红色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巷子尽头。
没有人去追。
大姑擦擦眼泪,拉住我的手。
“荞荞,你做得对。”
“你爸没白疼你。”
我喉咙堵得慌。
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。
但那一刻我确实恨她。
恨她在所有人面前,让爸连死后的体面都没有。
02
葬礼结束后,亲戚们在家里吃饭。
八个菜,四凉四热。
都是大姑和二婶张罗的。
妈没有出现。
她自从被我赶出灵堂,就一直待在家里那间八平米的小卧室里。
门关着,没有声音。
“荞荞,多吃点。”
大姑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。
我愣了一下。
这道菜,爸最爱吃。
每次来我们家,他都要做一大碗,三十年没变过。
可妈从来不吃。
一口都不碰。
我以前问过她,妈只说:“不喜欢。”
“荞荞在外面工作忙,你爸走得突然,你别太难过。”
二叔叹口气。
“你爸这辈子,就是太老实了。”
大姑接话:“可不是嘛,单位上的事全他,工资全上交,哪件事不是为了这个家?”
“要我说,就是你妈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了我一眼,没继续。
方磊替她说了:“小姑从小就不太近人情。过年来咱家从来不笑,一家人吃饭她坐那跟木头似的。”
在轮椅上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早说过,德厚不该娶她。”
“当年她家穷得叮当响,德厚是看她可怜才……”
我低头扒饭,没说话。
他们说的是事实。
从我记事起,妈就是那样。
不爱说话。
不爱出门。
不爱笑。
逢年过节亲戚来,她永远在厨房里待着,端完菜就走,从不上桌。
爸叫她,她才坐下,也不怎么吃,筷子夹两口就放下了。
有一年除夕,我大概八九岁。
爸给我买了新裙子,红色的,上面绣着金线的蝴蝶。
我穿着新裙子满屋子转圈,爸在后面拍手。
“荞荞真漂亮!”
我跑去拉妈。
“妈,你看!”
妈站在厨房水池前,围裙上全是油渍。
她看着我,伸出手想摸我的头发。
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是歪的。
往外拐了一个角度。
“妈,你的手……”
“碰了一下,不碍事。”
她把手缩回围裙里,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淡。
现在想来,甚至有些僵。
吃完饭,大姑洗碗,二婶收桌子。
二叔把我拉到阳台上,压低声音。
“荞荞,你爸的存款、房产证什么的,你得赶紧理一理。”
“你妈那个人……我不是说什么,但你心里要有数。”
我说好。
他又说:“你爸书房里的东西,你去收一收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