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渺渺捧着那堆卷宗回到自己的破茅屋时,天已经黑了。
她把三十七卷卷宗摊在床上,按照死亡时间和地点重新排列。很快,她就发现了一个规律——
后山的二十九起“意外死亡”,每隔两三个月就会发生一起,像钟表一样准时。
而最近的一次,就是张三。
张三死后第三天,又死了王二。
然后是她发现的那个山洞里的两具无名尸体。
然后是苏晚。
周渺渺用炭笔在纸上画出一条时间线,越画越心惊。
如果她猜得不错,这些人死亡的时间,正好对应着地下炼丹房炼制青冥散的周期。
炼制一批青冥散,需要七七四十九天。
四十九天之后,就有人“意外”死亡。
而那些死去的人,无一例外,都是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的人。
可是——
那个地下炼丹房是谁建的?那些青冥散是炼给谁用的?那个背后的人,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,在宗门里偷偷炼制禁药?
周渺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,看向最上面的那卷卷宗。
那是她特意挑出来的。
和其他卷宗不同,这一卷特别厚,封面上的字也格外醒目:
“长老密室自焚案——李淳风”
李淳风。
执法堂前任长老。
五年前,死于自己的密室。死因:丹火反噬,自焚而亡。
周渺渺翻开卷宗,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现场图。她凑到油灯下,仔细端详。
图上画的是一间不大的密室,四面石壁,无窗,只有一扇门。密室正中央是一尊丹炉,已经烧得变了形。丹炉旁边,是一具焦尸。
焦尸呈盘腿打坐的姿势,但——
周渺渺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打坐姿势不对。
真正的打坐,双手应该是自然垂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天,这叫“五心朝天”式。但这具尸体的双手,却是握拳状,紧紧攥着,指甲都掐进了肉里。
这是挣扎的痕迹。
一个人在死前,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和恐惧,才会这样握紧拳头。
而丹火反噬——如果真的是丹火反噬,火焰从体内烧出来,人会在瞬间失去意识,本来不及挣扎。
周渺渺的心跳加速了。
她又看向尸体的位置。
丹炉在密室正中央,尸体在丹炉旁边。如果真的是丹火反噬,李淳风应该是在打坐时出的事,那他的尸体应该离丹炉有一段距离——毕竟谁会在丹炉旁边打坐?
但图上显示,尸体紧挨着丹炉,几乎要贴上去。
这不对。
非常不对。
周渺渺翻到卷宗的最后一页,那里附着当时的结案陈词,是现任李长老——李元青签的字。
“经查,前任执法堂长老李淳风,因修炼火系功法不慎,引发丹火反噬,自焚而亡。密室门窗完好,无外人侵入痕迹,定为意外。”
周渺渺盯着那几行字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李淳风。
李元青。
都姓李。
她猛地站起来,把那卷卷宗塞进怀里,推开门冲了出去。
执法堂里,李元青正在批阅文书。看见周渺渺闯进来,他眉头一皱:“这么晚了,什么事?”
周渺渺把那卷卷宗拍在他面前:“李长老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李元青低头看了一眼卷宗,脸色微微一变。
但他很快恢复镇定:“这是五年前的旧案,你翻出来做什么?”
“查案。”周渺渺盯着他的眼睛,“掌门让我整理历年悬案,这卷是第一个。”
李元青沉默了一下,点点头:“问吧。”
“李淳风长老,是你什么人?”
李元青的眼神闪了闪:“是我族叔。”
周渺渺心里一动。
“那当年这个案子,是你查的?”
“是我协助查的。”李元青的声音很平静,“当时的执法堂长老是张谦,我只是一个执事。”
“张谦长老现在在哪?”
“三年前已经仙逝。”
周渺渺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主查的人死了,唯一的线索断了。
但她不死心:“那你还记得当时的现场吗?”
李元青看着她,目光复杂:“记得。怎么了?”
“我想问你几个细节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李淳风长老死的时候,是什么姿势?”
李元青愣了一下:“打坐的姿势。”
“手呢?手放在哪里?”
李元青想了想:“好像是……放在膝盖上。”
“不对。”周渺渺摇头,“卷宗里的现场图显示,死者的手是握拳的。”
李元青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“有……有吗?”
“有。”周渺渺把现场图抽出来,指给他看,“你看,这里画得很清楚,两只手都是握拳的。”
李元青盯着那张图,沉默了很久。
“也许……是画错了?”
“画错了?”周渺渺看着他,“执法堂的现场图,会画错?”
李元青没说话。
周渺渺继续问:“第二,尸体当时的位置,是在丹炉旁边。李淳风长老打坐,会在丹炉旁边打坐吗?”
李元青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这……”
“第三,丹火反噬,火焰从体内烧出来,死者的衣物应该会烧成灰烬。但现场图显示,死者身上还有部分衣物残片——这说明火焰是从外面烧进去的。”
周渺渺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:
“李长老,你真的觉得这是意外?”
李元青沉默了。
良久,他才开口: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——”周渺渺深吸一口气,“李淳风长老,是被人害死的。”
堂内一片死寂。
李元青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双手微微发抖。
周渺渺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李淳风是他的族叔。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,那他这些年,一直以为自己族叔是意外死亡,却不知道真相——
等等。
不对。
周渺渺突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五年前,李元青只是一个小小的执事,没有资格独立查案。这个案子是张谦长老主查的,李元青只是协助。
那如果凶手另有其人——
“李长老,”她开口,“当年这个案子,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?”
李元青抬起头,目光有些恍惚。
“可疑的地方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,似乎在回忆。
“有。”他突然睁开眼,“有一个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密室的门,是从外面锁上的。”
周渺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外面?”
“对。”李元青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当时我发现门锁是好的,以为是李淳风自己从里面锁上的。但现在想来,那种锁……从里面本锁不上。”
周渺渺猛地站起来。
“那种锁,是什么样的锁?”
“是……”李元青艰难地开口,“是我们李家祖传的机关锁。只有从外面,用特定的手法,才能锁上。”
周渺渺的脑子飞速运转。
密室从外面锁上。
死者挣扎的痕迹。
火焰从外面烧进去。
这哪里是意外?
这分明是谋!
而能进入那间密室,能用那种机关锁,能在李淳风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死他的人——
一定是李淳风认识的人。
而且是很熟的人。
周渺渺看向李元青:“李长老,李淳风长老死的那天,有没有什么人来过?”
李元青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那天我不在宗门。”
“那谁知道?”
李元青想了想,突然眼睛一亮:“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李淳风的贴身侍从,李福。”李元青说,“他当时就在密室外面守着。但李淳风死后,他就失踪了。”
周渺渺的心跳再次加速。
失踪了。
又一个失踪的人。
“他长什么样?有什么特征?”
“他……”李元青努力回忆,“他比我大几岁,个子不高,有点驼背,左脸上有一道疤。”
周渺渺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,又问:“那他有没有家人?朋友?或者可能去的地方?”
李元青摇摇头:“他是个孤儿,从小跟着李淳风。李淳风就是他唯一的亲人。”
唯一的亲人死了,他就失踪了。
这有两种可能——
要么,他是凶手,潜逃。
要么,他是证人,被灭口了。
周渺渺深吸一口气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五年了。
那个叫李福的人,如果还活着,会在哪里?
如果他死了,尸体又在哪里?
她突然想起那个地下炼丹房。
那个被填平的密道,那些被转移的丹炉,那些被销毁的尸体……
会不会,李福的尸体,也在那里?
“李长老,”她转过身,“我想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李淳风长老当年的那间密室。”
李元青愣了一下:“那间密室早就被封了,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怎么了?”
“现在是杂物间。”李元青说,“堆满了没用的东西。”
周渺渺点点头:“带我去。”
那间密室在后山脚下,离炼丹房不远。
李元青举着火把,走在前面,周渺渺跟在后面。夜风吹过山林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
密室的门是一扇厚重的石门,上面布满灰尘。李元青伸手一推,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周渺渺捂住口鼻,走进密室。
五年过去,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样。曾经摆放丹炉的地方,现在堆满了破旧的桌椅和木箱。墙上挂满了蜘蛛网,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。
周渺渺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那扇门上。
机关锁已经不在了,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锁孔。
她走过去,蹲下身子,仔细观察锁孔周围的痕迹。
石门上有很多划痕,有新有旧。但有一道划痕,让她眼睛一亮——
那是一道深深的刻痕,像是用刀尖用力划出来的。
刻痕的位置很特别,正好在锁孔的正下方。如果有人从外面锁门,刀尖不小心划到石门,就会留下这样的痕迹。
周渺渺伸出手,摸了摸那道刻痕。
很深。
这说明当时划这一下的人,手在发抖。
她站起身,又在密室里转了一圈。
突然,她停下脚步。
墙角堆着一堆破烂的木箱,最下面那个木箱的缝隙里,夹着一片布。
周渺渺把那片布抽出来,凑到火把下细看。
是一块灰褐色的粗布,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污渍。
污渍已经涸,但凑近了闻,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。
血。
周渺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把那片布小心地折好,收进怀里,继续翻找。
木箱下面,还有东西。
一把匕首。
匕首已经生锈,但刀刃上还能看见暗红色的痕迹。
也是血。
周渺渺把那把匕首拿起来,对着火把看了看。匕首柄上刻着一个字:
“福”。
李福的匕首。
周渺渺转过身,看向李元青。
李元青的脸色已经惨白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李福他……他不会……”
周渺渺没说话。
她在想一个问题。
如果李福是凶手,他了李淳风,然后逃了。那他为什么不把匕首带走?为什么不销毁证据?
除非——
他本没机会。
那把匕首,是在凶手行凶之后,被别人放进去的。
而那个人,才是真正的凶手。
周渺渺闭上眼睛,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。
李淳风死在密室,手呈握拳状,死前挣扎过。
密室的门从外面锁上,锁门的人手在发抖,留下了划痕。
密室里发现了李福的匕首和沾血的布片,但李福失踪了。
五年后,有人在宗门里偷偷炼制青冥散,了十几个人。
苏晚死之前说,她背后有人。
那个服毒自尽的执法堂弟子也说,她背后有人。
而那个人——
周渺渺猛地睁开眼睛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
五年前,李淳风死的时候,有一个人,正好在那个时候,从一个小执事,升任了执法堂长老。
那个人姓李。
但不是李元青。
而是——
“李长老,”她看向李元青,“五年前,是谁接替的李淳风?”
李元青愣了一下:“是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突然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答案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五年前接替李淳风的,是张谦。
而张谦,三年前“仙逝”了。
死因同样是——意外。
周渺渺盯着李元青的眼睛,一字一顿:
“李长老,张谦长老是怎么死的?”
李元青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:
“也是……丹火反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