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过半,山坳里的风忽然停了。
老黑趴在顾明身前三尺处,耳朵竖成尖角,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。它左前腿的伤口被布条层层缠裹,但每呼吸一次,布条边缘仍会渗出暗红的血渍,在身下泥土上洇开一小滩。
顾明没看它。
他的全部心神,都悬在面前三尺的虚空中。
左手中指指腹的伤口已经凝结发白,但他低头,用牙齿重新咬开。血珠刚渗出来,就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悬浮而起,不坠不散,随着他右手食指的牵引,在空中勾勒出扭曲而规律的轨迹。
那是“血契”。
《顾氏阵道总纲·天字卷》末页记载的禁忌之术,以心头精血为墨,以本命魂魄为笔,在虚无中镌刻契约,与法器建立超越“炼化”与“认主”的、近乎同生共死的联系。一旦起笔,无回头路——要么法器成,要么施术者魂飞魄散。
因为这已不是“炼制”,而是“赋予”。
赋予死物以“灵”,赋予金石以“命”。
寻常炼器,讲究“材、火、工、法”。血魂炼器,讲究“血、魂、意、命”。
顾明此刻在做的,是最凶险的一步——“融魂”。
以自身魂魄为熔炉,强行将“归墟之种”的碎片,熔铸进镇魂鉴的本源核心。
这无异于将冰与火、生与死、秩序与混乱,硬生生糅合成一团。
第一滴血珠落下。
在空中凝成米粒大小的暗红色结晶,悬停在镇魂鉴正上方一寸处。
顾明闭上眼,意识沉入识海深处。
识海中央,那颗暗红色的、缓缓旋转的“混沌归墟”阵心,此刻正剧烈波动。阵心表面光滑的涡壁上,裂开了七八道发丝细的缝隙——那是昨夜与审查者对抗时,魂魄受创留下的伤痕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以意念为引,从阵心深处抽出一缕最精纯的魂力,透过眉心祖窍,注入那滴悬浮的血珠。
血珠猛地一颤。
表面泛起暗金色的细密纹路,像有生命般自行流转、编织。
紧接着,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第七滴。
七滴心头精血,在镇魂鉴上方排成北斗七星的阵势。每一滴血珠内部,都封存着一缕顾明的本命魂魄印记,在缓慢搏动,如同微缩的心脏。
做完这一步,顾明的脸色已白如宣纸。
心头精血,是修士的命元基。寻常修士损失一滴,需闭关静养三月方能补回。他一次性出七滴,等于自斩七年阳寿,修为基已出现不可逆的损伤。
但他没有停。
伸出颤抖的右手食指,凌空虚点,引动第一滴血珠,缓缓落向镇魂鉴背面的眼睛浮雕。
血珠触及铜鉴表面的刹那——
“嗡——!”
镇魂鉴剧烈震颤!
不是欣喜的共鸣,是排斥,是抗拒,是某种本能的、对“异物”入侵的激烈反抗。
作为墨玄炼制的“镇魂”圣物,它对“归墟”的气息有着近乎本能的厌恶。而顾明的血中,早已浸染了“归墟之种”碎片的混乱气息,两者在铜鉴内部展开了无声的厮。
“呃……”
顾明闷哼一声,感觉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从太阳捅进颅腔,剧痛让他眼前发黑,耳中嗡鸣如万蜂振翅。他死死咬住后槽牙,双手掐诀,以《叩阵篇》心法强行镇压铜鉴的反抗。
“镇!”
他嘶哑低喝,右手食指在虚空中飞速划动,刻下一道古朴的镇字符文。
符文落下,烙印在铜鉴表面。
镇魂鉴的震颤稍缓,但依旧在抵抗。
顾明额角青筋暴起,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,在下颌凝成水珠,一滴一滴砸在膝上。
他知道,不能等。
左手一引,从怀中取出那块最大的“归墟之种”碎片。
米粒大小,暗红色,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,内部蛰伏着混乱而暴戾的湮灭气息。
他盯着那块碎片,眼中闪过一丝犹豫,但很快被决绝取代。
“融!”
左手食指在碎片表面轻轻一划。
一滴暗红色的、粘稠如胶的光液,从碎片裂痕中缓缓渗出。那光液出现的瞬间,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、模糊,像被高温灼烤的蜡,连光线都在它周围发生了诡异的弯折。
那是“归墟本源”。
虽然只有发丝细的一缕,但蕴含的,是纯粹的、针对“存在”本身的否定之力。
顾明以意念牵引着那滴光液,缓缓靠近镇魂鉴。
这一次,镇魂鉴的抗拒达到了顶峰。
整个铜鉴表面,所有暗红色的古老纹路同时亮起,爆发出刺目的血光。血光中,无数细如蚊蝇的、银白色的符文从鉴体深处浮现,在表面疯狂流转、组合,交织成一层致密如茧的防护禁制。
那是墨玄当年亲手布下的、保护镇魂鉴核心的“九霄封灵阵”。
一旦触发,要么破阵,要么被阵法反噬,魂飞魄散。
顾明瞳孔骤缩。
他没想到,镇魂鉴内部还藏着这么一道后手。以他现在的状态,本不可能破开墨玄留下的上古大阵。
箭在弦上,却无弓可发。
那滴“归墟本源”光液,已悬在铜鉴上方三寸,再不下落,就会因失去控制而自行消散,前功尽弃。
就在他几乎绝望时——
紧贴心口的位置,“归墟之种”那针尖大小的、唯一还亮着的核心碎片,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意念,顺着口的皮肤,直接传入他的识海。
那意念很混乱,很破碎,像无数人在耳边同时低语,语速快得听不清。但顾明从那些杂音深处,捕捉到了一个清晰的、重复的“音节”——
“同……源……”
同源?
顾明一愣。
墨玄的“镇魂鉴”,和“归墟之种”,是同源的?
这怎么可能?
一个是镇压归墟的圣物,一个是归墟衍生的邪物,一正一邪,一阴一阳,怎会是同源?
但那股意念异常执着,一遍遍在他识海中回响:
“同源……同源……同源……”
顾明眼中闪过一丝疯狂。
他选择相信。
不是相信这股来路不明的意念,是相信自己的直觉——既然已无退路,不妨赌一把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右手食指在口轻轻一划,划破皮肤,露出紧贴心口的那颗“归墟之种”核心碎片。
然后,他用指甲,小心翼翼地从碎片边缘,刮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粉末。
粉末落在指尖,冰凉刺骨,带着某种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他将这点粉末,轻轻抹在那滴“归墟本源”光液的表面。
奇迹发生了。
光液接触到粉末的瞬间,原本混乱暴虐的气息,骤然平静下来。表面的扭曲波纹消失了,变成了一滴纯粹的、暗红色的、温润如极品血玉的液体。
而镇魂鉴表面的“九霄封灵阵”,在感应到这滴液体的气息后,竟然……缓缓打开了。
不是被暴力破解,是“识别”。
阵法感应到了“同源”的气息,像是确认了来者的身份,自动解除了防护。
顾明来不及细想,左手一引,那滴融合了种子粉末的“归墟本源”,缓缓落下,精准滴在镇魂鉴背面眼睛浮雕的瞳孔位置。
“滋——”
像是滚油浇在雪地上。
镇魂鉴表面,所有暗红色的纹路疯狂闪烁,光芒明灭不定,如同风中残烛。鉴体开始剧烈震颤,温度在冰寒与灼热之间疯狂切换——前一瞬在掌心结出霜花,后一瞬就烫得几乎握不住。
顾明死死攥住铜鉴,五指因用力而发白。任由那股冰火两重天的狂暴力量顺着手臂冲进体内,在经脉中横冲直撞,冲击脏腑,震荡丹田。
他知道,这是最凶险的时刻——“融炼”。
镇魂鉴的本源,和“归墟本源”,正在鉴体最深处进行最本质的融合。
成,则法器新生,脱胎换骨。
败,则鉴毁人亡,魂飞魄散。
时间,在无边剧痛中缓慢爬行。
不知过了多久,镇魂鉴的震颤渐渐平息。
表面的光芒也内敛下去,恢复了暗红色的温润光泽。但仔细看,能发现鉴体表面那些古老纹路的颜色,深了三分,从暗红变成了近乎墨黑的暗红色。背面的眼睛浮雕,瞳孔位置多了一点针尖大小的、暗金色的光点,像在深不见底的瞳孔深处,点亮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。
而顾明,在剧痛如水般退去后,感觉到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“空”。
不是疲惫,是生命被抽的、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空虚。
他内视己身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丹田里,原本充盈如湖的灵力,此刻已近乎枯竭,只剩下薄薄一层,勉强维持着丹田不崩。经脉中空荡荡的,像涸了百年的河床,灵力运转时传来撕裂般的痛楚。最可怕的是魂魄——识海中的阵心,旋转的速度慢了一半,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,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崩碎。
他透支了。
透支了灵力,透支了精血,透支了魂魄本源。
现在的他,实力可能连全盛时期的三成都不到,甚至可能……已经跌破了阵师的境界门槛。
但……
他低头,看向掌心中的镇魂鉴。
铜鉴静静躺着,触手温润如玉,内部的波动平和而深邃,像沉睡的古井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和它之间,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血肉相连的联系。
不是法器与主人,更像是……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。
他心念微动。
镇魂鉴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,像融化的暗金,开始变形、拉伸、重塑,最终化作一柄巴掌长短的暗红色短剑。剑身细长如柳叶,剑脊一道暗金色的血槽贯穿始终,剑柄末端,是一个微缩的眼睛浮雕,瞳孔深处暗金流转。
再一动念,短剑又无声变回铜鉴形态。
如臂使指,念动即变。
不仅如此,顾明还能清晰感知到,鉴体内部,多了一股“力量”。
不是灵力,不是阴气,不是他所知的任何能量形态。那是一种介于“秩序”与“混乱”之间、“存在”与“湮灭”边缘的、难以用语言定义的诡异力量。
他尝试着调动那股力量。
心念微动,镇魂鉴表面,暗金色的纹路轻轻一亮。
下一刻,他感觉周围的“世界”,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近乎错觉的“松动”。
不是改变规则,是“扰”。
就像在一台精密运转的钟表内部,扔进了一粒微尘。微尘改变不了钟表的运转规律,但能让某个齿轮卡顿一瞬,让秒针颤抖一下,出现刹那的异常。
而这种“扰”,对“观测者”那种完全依赖规则运转的冰冷存在来说,可能是致命的破绽。
顾明眼中闪过一丝微弱但真实的光。
成功了。
虽然代价惨重,但成功了。
他炼制出了一件,能够“扰规则”的法器。
一件真正的、超出“观测”计算的“变量”。
他将镇魂鉴贴身收好,挣扎着想站起来,但双腿一软,又重重跌坐回去。
透支太严重了,现在连维持坐姿都勉强,更别说行走。
他看向老黑,扯出一个苦涩的笑:“看来,咱们得在这儿多待几天了。”
老黑低呜一声,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腿,然后转身,拖着受伤的左前腿,一瘸一拐地走出山坳,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。
顾明想叫它,但喉咙得发不出声音。
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,闭上眼,开始运转《叩阵篇》心法,试图从稀薄的空气中汲取一丝灵气,恢复些许力气。
但秦岭深处的灵气本就稀薄,这个山坳又处于地脉紊乱区的边缘,灵气浓度低得可怜。他枯坐了半个时辰,吸收的灵气还不够填补经脉的涸,伤势恢复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。
照这个速度,想要恢复到能勉强行走的状态,至少需要三天。
三天……
太长了。
这里离野人谷核心区不过十里,审查者虽然退了,但难保不会有其他“观测造物”循迹而来。而且,魏家那边也可能收到了风声。
他必须尽快离开。
但动不了。
顾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,什么叫“有心无力”。
就在他几乎被绝望淹没时,山坳外传来了轻微的响动。
很轻,很慢,是爪子踩在落叶上的“沙沙”声。
老黑回来了。
嘴里叼着东西。
顾明费力地睁开眼,借着稀薄的星光看去。
老黑叼回来的,是几株植物。
须还带着湿泥,叶片呈暗绿色,表面有细密的银色斑点,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晕。
是“银斑草”。
秦岭深处特有的一种低阶灵草,性温,补气血,固本培元。虽然品阶不高,药效有限,但对此刻油尽灯枯的顾明来说,无异于救命稻草。
顾明愣愣地看着老黑,看着它将几株银斑草轻轻放在他脚边,然后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静静看着他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安抚般的呜咽,像是在说:吃。
“你……”顾明张了张嘴,声音嘶哑得不成调,“你去哪儿找的?”
老黑不会说话,只是用头拱了拱他的手,又用鼻子轻轻点了点地上的银斑草。
顾明沉默了三息,然后伸出手,颤抖着拿起一株,塞进嘴里,用力咀嚼。
草叶苦涩,带着浓重的土腥味,汁液粘稠。但他不在乎,只是机械地咀嚼、吞咽,像完成某种仪式。
一股温和的暖流,从胃部缓缓升起,如溪流般流向四肢百骸。虽然微弱,但确实在滋润他涸的经脉,补充近乎枯竭的气血。
他连吃三株,感觉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力气,至少能勉强坐直身子了。
“谢了。”他摸着老黑的头,声音依旧嘶哑,但多了几分温度。
老黑甩了甩尾巴,在他身边趴下,眼睛却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。
顾明收起剩下的银斑草,闭上眼睛,继续调息。
这一次,有了银斑草的辅助,恢复的速度快了一丝。
……
一夜过去。
天光微亮时,顾明终于恢复了三成力气,勉强能扶着岩石站起来了。
但伤势依旧沉重,修为已倒退至阵徒后期,魂魄的裂痕也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。
他内视检查镇魂鉴。
鉴体完好,内部那股“扰规则”的力量也在,但同样虚弱,需要长时间的温养才能恢复。
他又检查“归墟之种”的核心碎片。
那针尖大小的光点,比昨夜更加黯淡了,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,随时可能彻底熄灭。
顾明知道,这颗种子,基本废了。
除非能找到大量的阴煞之气或归墟本源温养,否则用不了多久,就会彻底消散于无形。
他收起碎片,望向东方。
天边已泛起鱼肚白,但山间的雾气依旧浓重如浆。秦岭深处的早晨,湿冷刺骨,呵气成霜。
“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养伤。”他低声自语。
这里离野人谷太近,终究不安全。
他需要一个人迹罕至、灵气相对充沛、最好还能天然遮蔽气息的隐秘之地。
秦岭深处,倒是有几处符合条件,但以他现在的状态,本走不到。
正思忖时,老黑忽然站了起来,耳朵竖起,转向山坳外的某个方向,喉咙里滚出压抑的、示警的低吼。
顾明心头一紧,立刻伏低身体,将所剩无几的灵力灌注双眼,灵眼术运转到极限。
视野中,三里外,有十几个“气”正在快速移动。
不是人。
是“东西”。
和密林里那个观测造物相似的气息,但更弱,数量更多,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。
它们正朝着这个方向包抄而来。
速度极快,最多一刻钟就会抵达。
“被发现了……”顾明咬紧牙关。
应该是昨夜炼器时的灵力波动,或者镇魂鉴完成时散发的诡异气息,引来了这些东西。
他看了一眼重伤未愈的老黑,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虚弱不堪的身体。
跑,跑不掉。
打,打不过。
怎么办?
老黑忽然转头,看向山坳的另一侧,喉咙里发出急促的低鸣,用爪子用力刨了刨地面,然后看向顾明,眼神里透着焦急,像是在说:这边,快跟我来!
顾明犹豫了一瞬,但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、冰冷的“气”,一咬牙:“信你一次。”
他撑着岩石,拖着虚浮的脚步,跟着老黑,朝山坳深处走去。
老黑对这里的地形似乎异常熟悉,左拐右绕,穿过一片犬牙交错的乱石堆,又侧身挤过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岩缝,最后来到一处悬崖之下。
悬崖高约十丈,崖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,藤蔓纠缠如网。藤蔓深处,有一个不起眼的、被垂落藤条半掩的洞口,只容一人弯腰通过。
老黑率先钻了进去,顾明深吸一口气,紧随其后。
洞口很窄,很暗,岩壁湿滑。但艰难爬行十几步后,眼前豁然开朗。
里面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,不大,约三丈见方,穹顶有个脸盆大小的天然孔洞,漏下天光。洞内燥,空气流通,角落里堆着厚厚一层枯的苔藓和草叶,像是某种野兽废弃的窝。
最让顾明惊喜的是,洞内的灵气浓度,明显比外面高了一截。
虽然依旧稀薄,但至少达到了正常水平。
而且,他能隐约感觉到,这个岩洞的位置很特殊,似乎处于某个地脉的“盲点”或“节点”,天然遮蔽气息,不易被外界探查。
“你早就知道这儿?”顾明看向老黑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。
老黑低呜一声,走到那堆草旁,疲惫地趴下,闭上了眼睛。
它很累。
昨夜为了寻找银斑草,在危机四伏的深山里奔波了大半夜,伤口又裂开了,渗出的血将缠裹的布条染成了暗红色。
顾明沉默地看着它,许久,低声道:“谢了。”
他知道,若无这个隐秘岩洞,若无老黑,此刻他可能已被那些观测造物围困,生死难料。
他走到洞口,用碎石和藤蔓将入口仔细遮掩好,确保从外面看不出丝毫异常。
然后回到洞内,在草堆旁盘膝坐下,开始全力调息。
伤势很重,前路未卜。
但至少此刻,暂时安全了。
……
接下来的三天,顾明没有离开岩洞半步。
饿了,就啃几口硬如石头的粮。渴了,就喝岩缝里渗出的、带着土腥味的泉水。大部分时间,都在闭目调息,运转《叩阵篇》心法,试图修复千疮百孔的身体。
老黑的伤恢复得比他快。犬类的生命力本就顽强,加上生肌膏的药效,三天后,伤口已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硬痂,走路虽还有些跛,但已不影响行动。
但顾明的伤势,恢复得极其缓慢。
经脉的损伤还好,有银斑草温和药力辅助,加上心法运转,三天恢复了约五成。
麻烦的是魂魄的裂痕,和丹田里“归墟之种”碎片的持续侵蚀。
魂魄的伤,需要水磨工夫,急不得。
而那颗深植丹田的碎片,像一颗恶性的毒瘤,扎在灵力核心旁,持续释放着混乱的湮灭气息,缓慢但坚定地侵蚀着他的灵力基。他试过用灵力包裹、炼化,甚至试图用镇魂鉴的气息去中和,但都收效甚微。碎片虽小,蕴含的“归墟”本质位格太高,远非他现在的层次能够处理。
照这个速度,最多两个月,他的修为就会彻底倒退至阵徒初期,甚至可能跌出修行门槛,重新沦为凡人。
“必须想办法解决碎片的问题……”顾明喃喃自语,眉头紧锁。
他想到了镇魂鉴。
既然镇魂鉴能成功融合“归墟本源”,那能不能……将丹田里这颗侵蚀性的碎片也牵引出来,炼化进鉴体?
这个想法极其大胆,也极其危险。
碎片深植丹田,紧贴着尚未成型的金丹(准确说,是灵力核心雏形)。一旦作失误,灵力核心受损,轻则修为尽废,重则丹田崩毁,当场毙命。
但若不处理,碎片就像附骨之疽,迟早会要了他的命。
两害相权,顾明选择了赌。
第四天清晨,状态恢复到约六成时,他决定冒险一试。
他让老黑守在洞口警戒,自己则在洞内最深处盘膝坐下,取出镇魂鉴,置于膝上。
然后,他闭上眼,意识沉入丹田深处。
丹田内,那颗米粒大小的、暗红色的碎片,正静静悬浮在灵力核心旁,表面不时闪过一丝暗红光芒,每次闪烁,都会释放出一缕混乱的湮灭气息,如墨滴入水,污染着周围的灵力。
顾明小心翼翼地将一缕精纯的灵力,化作细丝,缓缓探向碎片。
碎片没有反应。
他胆子稍大,用灵力细丝轻轻包裹住碎片,尝试向外牵引。
碎片动了。
很顺利,没有预想中的激烈反抗。
但就在碎片即将被牵引出丹田的瞬间——
异变陡生!
碎片表面,所有细密的裂痕,同时爆发出刺目的暗红光芒!
紧接着,一股庞大、混乱、充斥着毁灭与疯狂的信息流,从碎片最深处轰然爆发,顺着顾明的灵力连接,如同决堤洪水,疯狂冲入他的识海!
又是那种感觉。
无数破碎的画面、扭曲的声音、混乱的感受,被强行塞进意识:
——无尽的虚空深处,一颗巨大如星辰的、冰冷的“眼睛”缓缓睁开,瞳孔中倒映着旋转的星河,星河里是无数闪烁又熄灭的光点
——无穷无尽穿着灰色制服的人影,面无表情,排着整齐到诡异的队伍,一个接一个走进刺目的光门,门后是……一片虚无的纯白
——惨白的实验室,不锈钢手术台反射着冰冷的光,被切开的大脑还在微微抽搐,满管子的躯体在透明容器中漂浮
——一个冰冷、机械、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在无尽重复:“归墟不是末……是收割……是饲养……我们在饲养它们……等待成熟……”
但这一次,信息流中,混杂了一些全新的、更加骇人的碎片。
一个“坐标”。
不是地图上的经纬度,不是星空中的方位,而是某种更本质的、存在于“概念”层面的定位。
顾明“看见”了那个坐标。
那是一个“点”。
存在于虚无与真实的交界,连接着无穷多个“可能性”的“奇点”。
而在那个“点”的周围,缠绕、延伸出无数银白色的、细如发丝的“线”。
那些线,和他之前在野人谷边缘灵眼术中窥见的、连接着苍穹的银线,如出一辙。
不,不完全一样。
这里的线更多,更密,编织成一张覆盖一切的、巨大的“网”。
它们以那个“点”为中心,向无尽的维度延伸,连接着无穷远处、无穷多个相似的“点”。
就像一张笼罩了整片星空、乃至可能不止一片星空的、庞大到难以想象的“罗网”。
而顾明此刻所在的这个世界,只是这张巨网上的一个“节点”。
一个被重点标记的、编号为“XC-09”的实验节点。
信息流到此,戛然而止。
碎片重新恢复平静,表面的光芒熄灭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
但顾明的意识,依旧沉浸在那张笼罩一切的“巨网”带来的震撼与窒息感中。
他明白了。
全明白了。
为什么墨衡会在石碑上刻下“这不是观测,是饲养”。
为什么归墟会被称作“收割”。
因为这个世界,这个宇宙,乃至可能其外更多的世界,都只是“它们”的“实验农场”。
“火种”是播下的实验种子。
归墟是预定好的收割程序。
而“观测者”,是农场的管理员与记录员。
他们观测种子的生长,施加各种“压力测试”,筛选所谓的“优良性状”,然后在“成熟”时,启动收割,将整个“农场”格式化、清理,为下一轮“播种”腾出空间。
顾家,苏家,魏家,天机阁……
所有在归墟阴影下挣扎求存的文明遗民,所有自以为肩负着文明延续使命的“火种”传人……
都只是这庞大“农场”中,被标记、被观察、被测试、等待“收割”的“实验作物”。
而已。
“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顾明笑了,笑声在空旷的岩洞中回荡,嘶哑,涩,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。
他笑够了,抬手抹了把脸,才发现掌心全是冰凉的冷汗。
然后,他低下头,看向膝上那枚暗红色的镇魂鉴。
铜鉴在从洞顶孔洞漏下的天光中,泛着温润而深邃的光泽。
忽然,一个比之前更加疯狂、更加大胆的念头,如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。
既然这个世界是“农场”,既然“观测者”是管理员,既然归墟是预定的收割机……
那他这个意外诞生的“变量”,能不能成为……
感染整个“农场系统”的“病毒”?
一个能够自我复制、变异、传播,最终可能让整个系统崩溃的“恶性程序”?
这个想法疯狂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。
但……
为什么不试试呢?
他伸出手,紧紧握住镇魂鉴。
鉴体传来温润而坚实的触感,内部那股新生的、“扰规则”的力量,在掌心微微搏动,如同第二颗心脏。
“那就,试试看吧。”
他低声自语,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冰冷的决绝取代。
“看看是我这个‘病毒’先被系统清除……”
“还是这个‘农场’,先被我搅得天翻地覆。”
话音落,他将镇魂鉴紧紧贴在口,闭上眼睛,开始全力炼化丹田深处那颗“归墟之种”的碎片。
这一次,不再是为了疗伤。
是为了……
“感染”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