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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异灵夜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晚上十一点零七分,市立第三医院,负一层。
殡葬车在地下停车场停稳,后门缓缓打开,车厢里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冷空气涌出。姜远跳下车,从车厢里拉出推车,熟练地解开固定带,露出盖着白布的遗体。助手小吴从驾驶座下来,打了个哈欠:“今晚第三个了吧?”
“第四个。”姜远纠正道,看了眼手机上的接单记录,“惠民医院一个,肿瘤医院一个,城郊养老院一个,现在这个是家里走的。”
“这年头生意真好。”小吴点了支烟,“你说人怎么都赶着晚上死?”
姜远没接话。殡葬这行七年,他从最初听到“死”字就打哆嗦,到现在能面不改色地处理高度腐烂的尸体,早就麻木了。人嘛,早晚都得走这条路,他只是个送最后一程的司机。当然,这话他不会对家属说——每次接遗体,他都会换上最肃穆的表情,用最轻柔的动作,说最标准的安慰语:“请节哀”“我们会妥善处理”“请放心”。
但今晚不一样。今晚要送的是第三医院,而且直接送到负一层的太平间。通常遗体都是送到医院太平间办交接,再由医院安排后续。但这次家属特别要求,必须由他们直接送到负一层停尸间,交给守夜人老陈,还要亲眼看着遗体进冷藏柜。
“这家人真奇怪。”小吴吐着烟圈,“你说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?”
“少打听。”姜远低声说,“这行,知道的越少越好。”
两人推着推车走向电梯。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,空气湿,能听到头顶通风管道呜呜的风声,像有人在远处哭泣。墙上贴着“太平间”的指示牌,箭头指向一扇厚重的金属门。
姜远刷卡开门——医院给了临时通行卡,有效期两小时。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,光灯光半明半灭,在地面投下跳动的影子。走廊两侧是各种功能室:解剖室、标本室、病理科、器官保存库…门都紧闭着,门牌上的字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不清。
走廊尽头是停尸间,金属门上挂着牌子:“停尸重地,闲人免入”。姜远按下门铃,对讲机里传出沙哑的声音:“谁?”
“殡仪馆的,送遗体。”姜远凑近对讲机。
门锁“咔哒”一声开了。姜远推开门,一股更强的冷气扑面而来,冷得刺骨。停尸间很大,至少有两百平米,中央是两张不锈钢解剖台,上方是巨大的无影灯,此刻关着。四周墙壁嵌着一排排不锈钢冷藏柜,每个柜门上都贴着标签,写着编号和简单信息。墙角堆着一些设备:推车、担架、几个氧气瓶,还有一张破旧的办公桌,桌上摆着台老式电脑,屏幕亮着蓝光。
守夜人老陈从办公桌后站起来。他六十多岁,驼背,花白头发,穿着深蓝色工装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。他在第三医院守了二十年夜,太平间里没有他不知道的秘密。
“文件。”老陈伸出手,声音涩。
姜远递过交接单。老陈戴上老花镜,就着电脑屏幕的光仔细查看,核对信息:“死者姓名?”
“苏文彬。”
“年龄?”
“七十四。”
“死亡原因?”
“心源性猝死,家里发现的,惠民医院开的死亡证明。”姜远流利地回答,“家属要求直接送这里,不进医院太平间。”
老陈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盯着姜远看了几秒:“为什么?”
“家属说…老人遗愿,不想在太平间排队等火化,想尽快处理。”
这个理由很牵强,但老陈没再问。他放下文件,走到推车前,掀开白布单看了一眼。遗体是个瘦小的老人,脸色蜡黄,眼睛紧闭,嘴角有一丝奇怪的表情——不像安详,倒像是…惊恐?
“死多久了?”老陈问。
“大概六小时。下午五点左右发现的。”
老陈摸了摸遗体的手,又按了按腹部:“尸僵刚开始,死亡时间差不多。但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这尸体不对劲。”
“什么不对劲?”姜远心里一紧。
“说不上来。”老陈摇头,“感觉不对。我守了二十年尸体,什么人死得安详,什么人死得痛苦,什么人…死得不甘心,我一眼就能看出来。这个老人,死前看到了极恐怖的东西。”
小吴在后面嘀咕:“能有多恐怖?还能见鬼不成?”
老陈看了他一眼,眼神让姜远感到不安。“有时候,”老陈缓缓说,“比见鬼还可怕。”
他重新盖好白布,指着角落的一个冷藏柜:“放3排8号,空的。”
姜远和小吴把推车推过去,拉开柜门。里面确实是空的,不锈钢内壁结着薄霜。两人合力把遗体搬进去——老人很轻,几乎没费什么力气。就在姜远准备关柜门时,他注意到冷藏柜最里面,靠近内壁的地方,贴着一张小小的黄色符纸,上面画着红色的符文,已经有些褪色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老陈走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:“谁贴的?”
“不知道,我来的时候就在。”
老陈伸手想撕,但又停住了。“算了,”他低声说,“也许有用。”
“有什么用?”
“镇邪。”老陈简短地说,然后转移话题,“文件签好了,你们可以走了。”
姜远接过签好字的文件,但没动。“陈师傅,”他说,“能问个事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这停尸间…是不是出过什么事?”
老陈的眼神变得锐利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感觉不对。”姜远说,“温度太低了,而且…太安静了。别的停尸间好歹有点声音,通风机啊,制冷机啊,这里一点声音都没有,像…”
“像坟墓?”老陈替他说完。
姜远点头。
老陈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你们赶紧走吧,别多问。知道的越少,活得越长。”
这话更让姜远不安。但老陈已经转身回办公桌了,明显不想多说。姜远只好和小吴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停尸间里,老陈坐在电脑前,佝偻的背影在蓝光中显得格外孤独。而那些冷藏柜,一排排,一列列,像无数口竖着的棺材,在寂静中等待着什么。
门在身后关上,锁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走廊里,小吴舒了口气:“那老头真怪,神神叨叨的。”
“他说的也许有道理。”姜远说,“这地方不对劲。”
“能有什么不对劲?停尸间不都这样?”
姜远没回答。他想起冷藏柜里的符纸,想起老陈说“镇邪”,想起老人死前惊恐的表情…也许,有些事情,不知道真的比较好。
两人回到停车场,上车离开。开出医院地下车库时,姜远看了眼后视镜。负一层的入口像一张黑暗的嘴,正在缓缓合上。
凌晨一点,姜远在家接到电话。是小吴,声音带着哭腔:“姜哥,出事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那具尸体…苏文彬的尸体…不见了!”
姜远猛地坐起来:“什么?怎么可能?”
“我刚接到医院电话,说停尸间发现3排8号柜空了,尸体不见了。守夜人老陈也联系不上。医院让我们马上过去!”
姜远感到一股寒意。“我马上来。”
他穿上衣服,开车直奔第三医院。路上,他想起老陈的话:“知道的越少,活得越长。”现在,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——至少,他亲手送了一具失踪的尸体。
到达医院时,停车场已经停了几辆车:一辆警车,一辆医院行政车,还有小吴的殡葬车。小吴在入口处等他,脸色惨白。
“警察来了,医院保卫科的人也来了。”小吴压低声音,“老陈找到了,但是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疯了。”小吴吞了口口水,“真的疯了,胡言乱语,说停尸间里有东西,尸体自己走了。现在被送到精神科了。”
姜远跟着小吴走进医院。负一层入口处拉着警戒线,两个保安守着,不让进。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过来,牌上写着“行政科主任 王志强”。
“你就是姜远?”王主任问。
“是。”
“跟我来,警察要问话。”
王主任带他们到一楼的会议室。里面坐着两个人:一个是穿着警服的中年警察,牌上写着“李建国”;另一个是便衣,年轻些,三十出头,介绍说是刑警队的赵明。
“坐。”李警官指了指椅子,“把今晚的情况详细说一遍。”
姜远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,从接遗体到送到停尸间,包括老陈的异常反应和冷藏柜里的符纸。赵明听得仔细,不时记笔记。
“你说守夜人老陈说尸体‘不对劲’?”赵明问。
“对,他说老人死前看到了极恐怖的东西。”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‘有时候比见鬼还可怕’,还有‘知道的越少活得越长’。”
两位警察对视了一眼。李警官问:“你们离开时,尸体确定在冷藏柜里?”
“确定,我亲眼看着放进3排8号柜,柜门关好了才走的。”
“冷藏柜的门从外面能打开吗?”
“能,有把手,但从里面打不开。而且那种冷藏柜一旦关上,从外面也需要用力才能拉开。”姜远说,“如果尸体自己出来…不可能。”
赵明合上笔记本:“带我们去停尸间看看。”
一行人来到负一层。警戒线还在,保安让开道。王主任刷卡开门,走廊里比之前更暗了,有几盏灯坏了,只有尽头停尸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
停尸间的门虚掩着。赵明推开门,打开灯。
里面和姜远记忆中的一样,只是更冷了。中央的解剖台空着,冷藏柜排列整齐。3排8号的柜门敞开着,里面空空如也。
“监控呢?”李警官问。
王主任苦笑:“负一层的监控上个月就坏了,报修了,一直没来修。停尸间里更没有监控——你懂的,涉及死者隐私。”
赵明走到3排8号柜前,蹲下身仔细检查。柜门把手很净,没有指纹——要么被擦过,要么戴了手套。柜内不锈钢壁上有几道划痕,很新,像是最近留下的。
“这些划痕…”赵明用手电筒照着,“像是指甲抓的。”
姜远心里一紧。如果老人没死透,在冷藏柜里醒来,拼命想出来…但死亡证明上明确写着“心源性猝死”,而且死了六小时,尸僵都开始了,怎么可能复活?
“其他柜子检查过吗?”李警官问。
“还没有。”王主任说,“我们接到保卫科电话就来了,只看了这个柜子。”
“全部打开看看。”
王主任面露难色:“这…不太好吧,有些是待解剖的教学尸体,有些是等待认领的无名尸,按规矩不能随便打开。”
“现在是刑事案件。”李警官严肃地说,“尸体失踪,守夜人疯癫,我们有理由怀疑这里发生了犯罪行为。请配合。”
王主任只好同意。他拿出钥匙串——停尸间的冷藏柜每个都有独立锁,钥匙由守夜人保管。老陈疯了,钥匙在医院保卫科那里。
一个个冷藏柜被打开。大部分是空的,有些放着遗体,都用白布盖着,标签上写着信息。开到2排5号时,王主任的手抖了一下。
这个柜子的标签上写着:“无名氏,男性,约40岁,死因待查,2023年11月5入”。
但打开柜子,里面不是一具尸体,是两具。
一具是标签上写的无名男尸,另一具…是个年轻女人,二十多岁,穿着病号服,脖子上有勒痕。
“这…”王主任脸色变了,“这个女人是谁?怎么在这里?”
没人能回答。赵明仔细检查两具尸体。男尸已经开始腐烂,散发臭味;女尸很新鲜,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二十四小时。但奇怪的是,女尸的眼睛是睁着的,瞳孔扩散,脸上表情极度惊恐,嘴巴大张,像是死前在尖叫。
“先报警吧。”李警官说,“不,再报一次。这是第二具不明尸体。”
赵明却盯着女尸脖子上的勒痕:“这个痕迹…很特别,不是普通的绳子,像是…电线?或者某种带子?”
姜远凑近看,勒痕很细,很深,几乎陷进肉里,边缘整齐。确实不像是普通绳索造成的。
“王主任,”赵明问,“最近医院有失踪的病人吗?”
“没听说。我查一下。”王主任拿出手机,走到一边打电话。
姜远站在冷藏柜前,看着那具女尸。突然,他注意到女尸的手——右手紧紧攥着,拳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。
“警察同志,”他说,“她手里有东西。”
赵明戴上手套,小心地掰开女尸的手指。拳头里是一张小纸条,卷得很紧。赵明展开纸条,上面用血——或者红色的液体——写着一个字:
七
字迹潦草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是写字的人用尽了最后力气。
“七?”李警官皱眉,“什么意思?第七个?”
赵明没说话,继续检查女尸。在病号服的口口袋里,他又找到一张叠起来的纸,是医院的便签纸,上面写着几行字,也是红色的:
它们醒了
它们在找
下一个是我
救救我
字迹和纸条上的一样,都是同一个人写的。
“这个女死者,死前在求救。”赵明沉声说,“但她没把纸条扔出去,而是藏在身上,说明她当时已经被控制,或者…”
“或者她知道自己逃不掉,留线索给我们。”李警官接口。
王主任打完电话回来,脸色更难看:“我问了住院部,昨晚确实有个女病人失踪,叫林小雪,二十五岁,肺炎住院,昨晚十点左右护士查房还在,今天早上就不见了。值班护士以为她出去散步了,没上报。”
“林小雪…”赵明记下名字,“她的病房在几楼?”
“七楼,内科。”
“七楼…”赵明重复了一遍,看向手里的纸条,“‘七’…是巧合吗?”
姜远突然想起老陈的话:“有时候比见鬼还可怕。”还有冷藏柜里的符纸,老人死前惊恐的表情,失踪的尸体,冷藏柜里多出的女尸,求救纸条…
这一切,好像串联起来了,但又缺少关键的连接。
“把所有冷藏柜都打开。”赵明下令,“每一个都检查。”
接下来的半小时,停尸间里只剩下柜门开合的金属摩擦声。一个个冷藏柜被打开,一具具遗体被检查。大部分都是正常的,直到打开1排1号柜。
这个柜子标签上写着:“教学用,无名尸,2018年入”。但打开后,里面不是一具,也不是两具,而是…很多。
不是完整的尸体,是残肢。
手臂、腿、躯,被整齐地切割,分门别类地摆放:左臂一堆,右臂一堆,左腿一堆,右腿一堆,躯堆在最下面。所有残肢都处理得很净,没有血迹,像是经过专业解剖。
“这…”王主任脸色煞白,“这是怎么回事?谁的?”
赵明数了数:“左臂六只,右臂六只,左腿五只,右腿五只,躯…五个。加起来应该是六个人的,但少了一条左腿和一个躯。”
“少的部分在哪?”李警官问。
没人知道。
赵明检查残肢的切割面,切口整齐,是用专业工具切的,可能是手术刀或电锯。而且,所有残肢都来自不同的人——肤色、毛发、年龄特征都不一样。
“这些人是谁?”李警官问,“哪来的?”
王主任已经快站不稳了:“我不知道…教学用的尸体都是正规渠道来的,有捐赠的,有无名尸,但都是完整的,不会切碎…”
“那这些怎么解释?”
“我…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赵明让王主任先出去缓缓,他和李警官继续检查。姜远和小吴也被要求留下——他们是第一发现人(虽然是间接的),可能需要配合调查。
停尸间里现在只剩下警察和两个殡葬工。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“姜师傅,”赵明突然问,“你这行多久了?”
“七年。”
“听过类似的事吗?尸体失踪,冷藏柜里出现不明残肢?”
姜远摇头:“从来没有。最多就是家属认错尸体,或者遗体保管不当腐烂得快,这种…切碎的,还是第一次见。”
“你说冷藏柜里有符纸,”赵明继续问,“你觉得是什么用的?”
“老陈说是镇邪。”
“你信吗?”
姜远犹豫了一下:“以前不信,现在…有点信了。”
赵明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走到办公桌前,打开电脑。电脑没密码,桌面很净,只有几个文件夹:“值班记录”“出入登记”“设备维护”。赵明打开“值班记录”,翻看最近几个月的记录。
记录很详细,每天谁值班,几点交接,有没有特殊情况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但赵明注意到,从三个月前开始,记录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备注:
“10月5,夜班,3排6号柜有异响,检查无异常。”
“10月12,夜班,听到脚步声,巡查无人。”
“10月25,夜班,冷藏柜温度异常,部分升至10度,检修后恢复。”
“11月3,夜班,2排5号柜门自开,检查无异常。”
“11月8,夜班,听到哭声,女性,来源不明。”
赵明把这些记录指给李警官看。“看起来,这里早就不太平了。”
“老陈为什么不上报?”李警官问。
“可能上报了没人信,也可能…”赵明顿了顿,“他自己也参与其中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赵明没回答,继续翻记录。在11月10——也就是三天前的记录里,有一行字被涂黑了,但还能勉强辨认:
“它们要出来了,必须在月圆前凑齐七个,否则…”
后面被涂得看不清了。
“七个…”赵明想起纸条上的“七”,想起女尸的求救信,“它们在找,下一个是我,救救我…”
“它们”是谁?要凑齐七个什么?为什么必须在月圆前?
李警官的手机响了,他走到一边接电话。几分钟后回来,脸色凝重:“法医初步检查了那个女尸林小雪,死因是机械性窒息,脖子上的勒痕确认是电线造成的。但奇怪的是,她死亡时间是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,正好是我们接苏文彬遗体的时间。”
“同一时间段…”赵明皱眉,“苏文彬的遗体送到这里,林小雪在医院七楼被,然后被塞进停尸间的冷藏柜…凶手对医院很熟悉,能避开监控,能进入停尸间。”
“而且不止一个人。”李警官说,“要把一具尸体从七楼运到负一层,再塞进冷藏柜,一个人很难做到不被人发现。”
姜远听着两人的对话,突然想起一件事:“警察同志,我们送苏文彬遗体来的时候,在走廊里听到过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像是…拖动重物的声音,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的。当时我们没在意,以为是设备声。”
“具置?”
“靠近解剖室那边。”
赵明立刻朝解剖室走去。解剖室的门锁着,王主任有钥匙。打开门,里面是标准的手术室布局:解剖台、器械柜、冲洗池、标本架。但仔细检查后,赵明发现了异常。
解剖台上有几处暗红色的污渍,已经了,但用鲁米诺喷剂一喷,立刻发出蓝绿色的荧光——是血迹,被清洗过但没洗净。
地面上也有拖动痕迹,从解剖台延伸到门口。
“这里发生过什么。”赵明说,“可能不止一次。”
他们在器械柜里找到了一些东西:几卷电线,和女尸脖子上的勒痕吻合;几把手术刀和骨锯,上面有使用痕迹但被清洗过;还有一个笔记本,藏在柜子最深处。
笔记本是老陈的,里面记录的不是工作,而是…别的东西。
“9月15,又来了。它们说还差三个,必须在冬天前凑齐。我问为什么,它们不说,只是重复:七个,必须七个。”
“9月28,3排2号柜的尸体不见了,我知道是它们拿走了。我不敢问,不敢说。王主任问我,我说可能家属提前领走了。他在怀疑我。”
“10月10,它们让我找‘新鲜’的。我说不行,那是犯罪。它们说,如果我不做,就让我儿子做。我儿子在住院部当保安,它们知道。”
“10月25,第一个。急诊送来的车祸伤者,没救过来。它们让我在停尸间里…处理。我下不了手,但它们说如果我不做,就让我做下一个。我…我做了。对不起,对不起…”
“11月2,第二个。肺炎病人,本来能治好的,但它们让我…我换了药。我不敢看他的眼睛。我儿子下个月结婚,我需要钱,它们给了很多钱…但我每晚都做噩梦。”
“11月8,第三个。是个年轻女孩,林小雪。她看到我了,在解剖室。她跑,我追…我不是故意的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它们说必须灭口。我用电线…她死前看着我,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。”
“11月10,苏文彬。第四个。它们说这个很特别,死前见过‘门’,所以必须尽快处理。我不懂什么是‘门’,但它们说月圆之夜,‘门’会开,需要七个‘钥匙’才能通过。苏文彬是第四个钥匙。”
“还差三个。它们说就在医院里,让我找。我快疯了,真的快疯了。我想报警,但我儿子…我儿子…”
笔记本到这里断了,后面几页被撕掉了。
赵明合上笔记本,脸色铁青。“老陈不是疯子,他是被胁迫的。但‘它们’是谁?”
“同伙?”李警官说,“可能有医疗背景,懂解剖,能拿到药物,能自由出入医院。”
“不止。”赵明摇头,“你看记录,‘它们说’‘它们要’‘它们让’,老陈从没提过‘他们’,一直用‘它们’。而且提到‘门’‘钥匙’‘月圆’…这不像普通的犯罪团伙,倒像某种…邪教仪式。”
姜远听着,感到脊背发凉。他想离开,但双腿像钉在了地上。小吴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。
“警察同志,”姜远艰难地开口,“我们…我们能走了吗?我们知道的都说了…”
赵明看了他一眼:“再等一下,可能还需要你们辨认一些东西。”
这时,对讲机响了,是楼上警员的声音:“赵队,老陈醒了,但情况不稳定,一直重复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它们醒了,在找第七个。’”
“第七个…”赵明重复着,突然想到什么,猛地看向姜远和小吴,“你们今晚送遗体来,除了老陈,还见过其他人吗?”
“没有,就老陈一个。”
“离开时呢?停车场有没有可疑的人或车?”
姜远努力回忆:“停车场很空,除了我们的车,只有几辆医护人员的车…等等,有一辆黑色的SUV,没开灯,停在角落。我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来…那车好像一直在那里,我们到的时候就在,走的时候还在。”
“车牌记得吗?”
“太暗了,看不清。”
赵明拿起对讲机:“通知停车场监控室,调取今晚八点到现在的所有录像,重点找黑色SUV。”
然后他对姜远说:“你们暂时不能走。如果老陈说的是真的,‘它们’在找第七个,那么任何和这件事有关的人都可能有危险,包括你们。”
“可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小吴急了,“我们就是送遗体的!”
“但你们见过老陈,见过停尸间,见过冷藏柜里的符纸。”赵明说,“如果‘它们’认为你们知道了什么,可能会灭口。”
姜远感到一阵绝望。他只是个殡葬工,想挣点辛苦钱养家,怎么会卷入这种事?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先留在这里,等我们调查。”赵明说,“放心,有警察在。”
话虽这么说,但姜远一点也放心不下。他看着停尸间里那些冷藏柜,想象着里面曾经发生的事:老陈在胁迫下人,处理尸体,把残肢切碎保存…而“它们”在暗中看着,等待着凑齐“七个”。
七个什么?钥匙?为了打开什么“门”?
月圆之夜…姜远看了眼手机历,今天是农历十三,还有两天就是满月。
也就是说,如果“它们”要在月圆前凑齐七个,那么最晚后天晚上,就必须找到剩下的三个。
现在苏文彬的尸体失踪了,是第四个。林小雪是第三个。之前还有两个,车祸伤者和被换药的肺炎病人。一共四个。
还差三个。
这三个,会在哪里?
“警察同志,”姜远突然说,“老陈的笔记本里提到,他儿子在医院当保安。他会不会知道什么?”
赵明眼睛一亮:“对,老陈的儿子!王主任,老陈的儿子叫什么?在哪?”
王主任一直在旁边听,这时才反应过来:“老陈的儿子…叫陈浩,在住院部当保安队长。我这就叫他来。”
“等等,”赵明拦住他,“别打草惊蛇。如果老陈的儿子也参与了,或者被胁迫了,直接叫他来可能会让他逃跑。我们悄悄去找他。”
赵明安排李警官留在停尸间继续勘查,自己带着一个警员去找陈浩。姜远和小吴被要求留在停尸间——赵明说这里反而安全,因为“它们”可能不会想到警察会把证人留在现场。
但姜远不这么觉得。停尸间里那些冷藏柜,那些残肢,那个女尸睁大的眼睛…每一个角落都透着诡异。他宁愿去外面等,哪怕有危险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停尸间里很安静,只有制冷机低沉的嗡鸣。李警官在拍照取证,小吴坐在椅子上打瞌睡,姜远则盯着那些冷藏柜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突然,他听到了声音。
很轻,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,从冷藏柜那边传来。
姜远猛地转头,看向声音来源。是3排,但不是8号,是7号。3排7号的柜门,正在缓缓打开。
滋啦…滋啦…
柜门自己滑开了,像有无形的手在拉动。白雾从里面涌出,在灯光下像鬼魂般飘散。
李警官也听到了声音,拔出,示意姜远别动。他慢慢走向3排7号柜,枪口对准柜门。
柜门完全打开了。
里面是空的。
但摩擦声还在继续。这次是3排6号,然后5号,4号…和姜远第一次来时一样,柜门一个个自动打开,像多米诺骨牌。
“怎么回事?”李警官低声说,“温度控制系统故障?”
不像。柜门打开的节奏太规律了,一个接一个,不快不慢,像是有人在控制。
最后一个柜门——1排1号,就是放着残肢的那个——打开时,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。
李警官用手电照过去。解剖台上,多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残肢,是一个头。
女性的头,长发,眼睛紧闭,脸色苍白。脖子处的切口整齐,是用利器切下来的。
李警官脸色变了:“这是…林小雪?”
姜远认出那张脸,确实是冷藏柜里那个女尸的头。但刚才他们检查时,女尸的头还在身体上,怎么现在单独出现在这里?而且,是谁把柜门打开的?
“谁在那里?”李警官喊道,声音在停尸间里回荡。
没有回应。
但冷藏柜的灯开始闪烁,忽明忽灭。在明灭的光线中,姜远好像看到了一些影子——人影,很多个,在冷藏柜之间移动,速度快得看不清。
“警察同志…”姜远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蹲下,别动!”李警官举着枪,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这时,对讲机响了,是赵明急促的声音:“李队!陈浩死了!在自己家里上吊了!留了遗书,说他和他爸都被胁迫,他受不了了先走一步。他还说…‘它们’在医院里,无处不在,月圆之夜,七个钥匙集齐,‘门’就会开,到时候…”
信号突然中断,只剩下刺耳的电流声。
“赵明!赵明!”李警官对着对讲机喊,但没回应。
停尸间的灯全灭了,陷入一片漆黑。只有应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,提供微弱的光源。
黑暗中,姜远听到了更多的声音:脚步声,很多人的脚步声,从四面八方传来;低语声,听不清内容,但充满恶意;还有…笑声,小孩的笑声,清脆但诡异。
“打开手电!”李警官喊道。
姜远颤抖着打开手机手电筒。光束在黑暗中切割,照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。
停尸间里,站满了“人”。
不,不是活人,是尸体。那些本该在冷藏柜里的尸体,此刻都站起来了,有的完整,有的残缺,有的腐烂。它们站在阴影中,眼睛睁着,空洞无神,但都面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姜远和李警官所在的位置。
在它们中间,姜远看到了苏文彬——今晚送来的那个老人。他站在最前面,眼睛睁开了,不再是之前紧闭的样子。他的嘴角咧开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“第七个…”苏文彬开口了,声音涩,像砂纸摩擦,“终于齐了。”
“什么第七个?”李警官举着枪,但手在抖。
“钥匙。”苏文彬说,“我们是钥匙,打开‘门’的钥匙。还差一个,就齐了。”
“差谁?”
苏文彬的目光落在姜远身上:“他。”
姜远感到血液都凉了:“我?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看见了。”苏文彬说,“你看见了符纸,听见了老陈的话,来到了这里。你被‘门’选中了。”
“什么门?你们到底在说什么?”
“生与死的门。”另一个声音说,是那个女尸林小雪——她的头还躺在解剖台上,但身体站了起来,无头的身体缓缓走向自己的头,捡起来,安在脖子上。动作僵硬,但完成后,她转了转头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。
“我们死后,没有去该去的地方,被困在这里。”林小雪说,声音从脖子的切口处传出,含糊不清,“但‘门’可以让我们离开,去真正的彼岸。但打开‘门’需要七个钥匙——七个在特定时间、特定地点死亡的人的灵魂。苏老是第四个,我是第三个,前面还有两个,后面还有两个…加上你,正好七个。”
“我还没死!”姜远喊道。
“很快了。”苏文彬说,“月圆之夜,子时三刻,你会在这里死去,成为第七个钥匙。然后,‘门’会开,我们都能离开。”
“你们疯了!这是谋!”
“不,这是解脱。”一个陌生的声音加入,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病号服,口有个大洞——应该是那个车祸死者,“我们被困在这里太久了,太痛苦了。只有‘门’能救我们。”
李警官开枪了。穿透苏文彬的口,但老人只是晃了晃,伤口没有流血,反而涌出黑色的雾气。
“没用的。”苏文彬说,“我们已经死了,你不死死人。”
更多的尸体围了上来。李警官连续开枪,但毫无作用。尸体们越来越近,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。
姜远想跑,但腿软得站不起来。他眼睁睁看着尸体们抓住李警官,把他拖向解剖台。李警官挣扎,惨叫,但无济于事。
“放开他!”姜远喊道。
“别急,很快就轮到你了。”林小雪的头转了一百八十度,脸朝着后背,看着姜远,“先让他成为第六个。”
尸体们把李警官按在解剖台上。苏文彬拿起一把手术刀,动作熟练地切开李警官的口。没有,李警官的惨叫声在停尸间里回荡,但很快弱下去,变成咯咯的气泡声。
姜远看到了李警官的心脏,还在跳动,鲜红,有力。苏文彬伸手进去,握住了心脏,轻轻一扯,连带着血管扯了出来。心脏在他手里跳了几下,然后渐渐停止。
李警官死了,眼睛睁得很大,满是恐惧。
“第六个。”苏文彬满意地说,把心脏放进一个玻璃罐里,罐子里已经有好几个类似的东西,“还差一个。”
所有的尸体都转向姜远。
姜远想跑,但身体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。他眼睁睁看着它们走近,看着它们伸出手,冰冷的手指触碰到他的皮肤。
“睡吧。”苏文彬在他耳边低语,“等你醒来,一切就结束了。”
姜远感到意识在模糊。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停尸间的天花板,那些尸体围着他,它们的脸在黑暗中模糊不清。然后是无边的黑暗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姜远醒来。
他躺在解剖台上,口冰凉。他低头看,口有一道整齐的缝合口,针脚细密,像出自最优秀的外科医生之手。但里面空荡荡的,心脏不见了。
他坐起来,动作有些僵硬。停尸间里空无一人,那些尸体都不见了。冷藏柜的门都关着,灯恢复了正常,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解剖台上,李警官的尸体还在,口一个大洞,眼睛睁着。旁边放着六个玻璃罐,每个里面都有一颗心脏,包括姜远自己的那颗,还在微弱地跳动。
墙上用血写着一行字:
月圆之夜,子时三刻,七钥齐集,生死门开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还差一个
姜远看着那行字,突然明白了。他不是第七个,他是第六个。还差一个,才能真正集齐七个钥匙。
而那个“还差一个”,指的是…他自己。
不,不是活着的他,是死了的他。他的身体死了,但灵魂还困在这里,成为第六个钥匙。还需要一个活人的死亡,才能成为第七个。
也就是说,还需要一个人死在这里。
姜远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。他已经死了,但还有意识,还能思考,还能移动。他走下解剖台,走到镜子前——停尸间里没有镜子,只有不锈钢的柜门,能模糊地映出人影。
他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脸,而是一张陌生的脸,苍白,眼睛空洞,嘴角带着诡异的微笑。
那是苏文彬的脸。
或者说,是苏文彬的灵魂,占据了他的身体。
“欢迎。”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,是苏文彬的声音,“现在,我们是一体的了。等第七个钥匙到来,‘门’就会开,我们都能得到解脱。”
“解脱…”姜远重复着这个词。他感觉到身体里还有另一个意识,冰冷,古老,充满怨恨。那是苏文彬,也是之前所有死者的体。
他走到停尸间门口,门自动开了。走廊里空无一人。他走出去,步伐僵硬但稳定。
他需要找到第七个钥匙。
而他知道该找谁——小吴,他的助手,今晚也在这里,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
小吴在警察来之前就被送回家了,但没关系,他知道小吴住在哪里。
他走进电梯,按了一楼。电梯缓缓上升,镜子般的轿厢内壁映出他现在的样子:穿着殡葬工的制服,但脸是苏文彬的,眼神冰冷空洞。
电梯门开了,一楼大厅灯火通明,但空荡荡的,只有值班护士在打瞌睡。他走出去,没人注意到他。
外面,天快亮了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月圆之夜还有两天。
时间足够了。
他走向停车场,找到自己的车。上车,发动引擎。后视镜里,他看到自己的脸在晨光中更加苍白,但嘴角带着一丝微笑。
那是苏文彬在笑,也是他在笑。
他们已经是一体的了。
车子驶出医院,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。姜远——或者说占据姜远身体的苏文彬——开着车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找到小吴,让他成为第七个钥匙。
然后,在月圆之夜,回到停尸间,打开那扇“门”。
去往真正的彼岸。
或者,把彼岸带到人间。
毕竟,生与死的界限,有时候很薄。
薄到一扇门就能穿过。
而他们,已经拿到了六把钥匙。
只差最后一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