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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子像山间的溪水,不紧不慢地流着。

转眼间,云皓和露在青玄观已经待了整整一年。

这一年里,云皓长高了不少,原先那些衣裳都短了一截,袖口吊在手脖上头,露出两截晒黑的手腕。露也长了些,可还是瘦,瘦得像一竹竿,风一吹就要倒似的。

他们学会了更多的东西。

云皓能把那本入门册子里三百七十二个字倒背如流,又新认了两本经书上的字。虽然那些经文的意思他还是半懂不懂,可念起来已经顺溜得很。老道士说,认字是修行的基,基稳了,才能往上盖房子。云皓不知道自己的基稳不稳,只知道每天认几个,心里就踏实一点。

露学的东西,和他不一样。

她每天下午还是去老道士那儿,一去就是一个时辰。回来的时候,有时候脸色发白,有时候满头是汗,可从来不喊累。云皓问她学了什么,她只说“功法”,不肯细说。云皓也不追问,只是每天给她留一碗水,等她回来喝。

有一天傍晚,云皓正在院子里劈柴,露忽然跑过来。

“云皓,你看。”

她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

云皓低头看去——什么也没有。

“看什么?”

“仔细看。”

云皓眯起眼睛,盯着她的掌心。

忽然,那掌心里出现了一点光。

很淡,很弱,像萤火虫的光,一闪一闪的。可那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最后汇聚成一个小小的火苗,在她掌心跳动着。

云皓愣住了。

“这……”

“这是法术。”露说,眼睛里满是得意,“我学会的第一个法术。”

云皓看着那团火苗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有高兴——露学会本事了,能保护自己了。

也有别的什么——说不清的,酸酸涩涩的。

“厉害。”他说。

露把火苗收了,看着他。

“云皓,你也想学吗?”

云皓想了想。

“想。”他说,“可道长没教我。”

露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道长说,人和妖的修行不一样。”她说,“你学的东西,和我学的东西,不是一回事。”

云皓点点头。

他知道。

他早就知道。

可知道归知道,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。
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
露已经睡了。厢房里传来她轻轻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的。

云皓坐在石头上,望着夜空发呆。

他不知道自己的修行什么时候开始。老道士每天让他认字、打坐、观想,可那些法术、功法,一样也没教过他。

他想问,又不敢问。

怕问了,得到的答案是自己不想听的。

“睡不着?”

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云皓回头,看见清竹站在月光下。

“师兄。”

清竹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想什么呢?”

云皓犹豫了一下。

“师兄,”他问,“我什么时候才能开始修行?”

清竹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觉得你现在不是在修行?”

云皓愣了一下。

“认字、打坐、观想……这些也是修行?”

清竹点点头。

“修行不是只有法术。”他说,“基打不好,学再多法术也是空中楼阁。风一吹就倒。”

云皓听着,似懂非懂。

清竹看着远处的山。

“我来青玄观的时候,比你大几岁。”他说,“头三年,什么都没学,就是认字、打坐、挑水、劈柴。三年后,才开始接触功法。”

“三年?”云皓愣住了。

清竹点点头。

“三年。”

云皓沉默了。

三年。

他才来了一年,还有两年。

可露呢?露已经开始学法术了。

清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。

“人和妖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妖天生就有一些东西。人没有,得慢慢修。”

云皓低下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清竹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别急。”他说,“你的路,还长着呢。”

他走了。

云皓坐在那儿,把他的话想了很久。

第二天一早,老道士忽然把云皓叫去。

云皓心里忐忑,不知道出了什么事。

走进静室,老道士正坐在蒲团上,闭着眼睛。

“坐。”

云皓在他对面坐下。

老道士睁开眼,看着他。

“来了一年,感觉如何?”

云皓想了想。

“挺好的。”他说。

老道士点点头。

“想学本事吗?”

云皓愣了一下。

“想。”

老道士看着他,目光很深。

“你想学什么?”

云皓被问住了。

他想学什么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想学本事,可想学什么本事,从来没想过。

老道士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又开口了。

“修行不是为了学本事。”他说,“修行是为了找到自己该走的路。本事只是路上的工具。”

云皓听着。

“你知道自己该走什么路吗?”

云皓摇摇头。

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你就接着认字、打坐、观想。”他说,“等找到了,再学本事不迟。”

云皓点点头。

“去吧。”

云皓站起来,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老道士忽然叫住他。

“云皓。”

云皓回过头。

“露的路,和你不一样。”老道士说,“可你们能互相陪着走一段,是缘分。好好珍惜。”

云皓点点头,走出静室。

外面阳光正好,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

露蹲在院子里,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。看见他出来,抬起头。

“道长说什么?”

云皓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。

“说让我继续认字。”

露点点头,继续划拉。

云皓低头看去——她在地上画了一团火,歪歪扭扭的,可勉强能看出来是火。

“你画的什么?”

“昨天那个火苗。”露说,“我想把它画下来,以后晚了能看。”

云皓看着那团歪歪扭扭的火,忽然笑了。

“画得真像。”

露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露又低下头,继续画。

云皓蹲在旁边,看着她画。

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
子就这么过着。

又过了一年。

这一年里,云皓学会了更多的东西。他能把几本经书倒背如流,能打坐一个时辰不动,能观想出自己的样子——不是镜子里的样子,而是心里的样子。

那个样子很奇怪,和他自己有点像,又有点不像。可老道士说,那就对了。

露学的东西更多了。她已经能变出好几个火苗,能让火苗在空中飞来飞去,能让火苗变成各种各样的形状。有一次,她变了一只火鸟出来,那只鸟扑棱着翅膀,绕着屋子飞了一圈,然后落在云皓肩膀上。

云皓看着那只火鸟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露,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
可她对他的态度,还是和以前一样。

每天早上一睁眼,第一件事就是叫他的名字。晚上睡觉前,最后一件事也是跟他说晚安。白天不管去哪儿,都要攥着他的衣角。吃饭的时候,总是把好吃的留给他。

有时候云皓想,要是没有他,露会是什么样?

他不知道。

也不敢想。

第三年秋天,青玄观来了一个人。

是个老头,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,背着一个大包袱,满脸都是风霜。他站在山门外,敲了半天的门,才有人把他放进来。

云皓那天正好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清竹带着那个人往后殿走。那人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费很大力气,可他的眼睛——

云皓看了一眼,心里忽然一紧。

那眼睛,和沈先生一样。

黑得不见底,深得像口井。

他忍不住跟上去。

走到后殿门口,清竹进去了,那人站在外面等着。云皓躲在树后,偷偷看他。

那人忽然转过头来,正对着他藏身的地方。

“出来吧。”他说。

云皓吓了一跳,只好走出来。

那人看着他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云皓。”

那人点点头。

“青莲的信物,在你身上?”

云皓愣住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那人没回答,只是伸出手。

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
云皓犹豫了一下,把玉牌从怀里摸出来,递给他。

那人接过玉牌,翻来覆去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云皓。

“他让你来这儿的?”

“谁?”

“青莲。”

云皓点点头。
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把玉牌还给他。

“他让你来,你就好好待着。”他说,“别辜负他。”

云皓想问什么,那人已经转身往后殿走。

“等等——”云皓追上去,“你知道沈先生去哪儿了吗?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
那人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也许很快,也许永远不回来。”

和当年老道士说的一模一样。

云皓站在那儿,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殿门里。

那个人是谁?

他为什么知道沈先生?

他不知道。

可他知道,沈先生的事,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。

那天晚上,老道士把所有人都叫到大殿里。

云皓和露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前面那个破衣烂衫的老头。

老道士站在香案前,神情比平时严肃得多。

“这位是清风道友。”他说,“从北边来,带来了一些消息。”

那个叫清风的老头走上前,朝众人拱了拱手。

“贫道清风。”他说,“北边出事了。”

人群里一阵动。

老道士抬手压了压,动才停下来。

“什么事?”他问。

清风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北冥之渊,开了。”

这话一出,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
云皓不知道北冥之渊是什么,可看那些师兄师姐的脸色,他知道,一定是大事。

老道士的脸色也变了。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三个月前。”清风说,“现在已经封不住了。”

老道士沉默了很久。

“多少人进去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清风说,“各大宗门都派人去了。散修也去了不少。能去的,都去了。”

老道士点点头。

“你专程来一趟,就为这个?”

清风看着他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有人在北边见过青莲。”

云皓的心猛地一跳。

沈先生?

“他还活着?”老道士问。

清风摇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只是有人见过他。在西边的荒原上,一个人,往北走。”

老道士沉默了。

云皓攥紧了拳头。

沈先生往北走。

北边出了事。

北冥之渊开了。

这些事,有没有关系?

他不知道。

可他知道,他想去找沈先生。

老道士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。

“这件事,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你先歇着吧。”

清风点点头,跟着清竹走了。

人群散了。

云皓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露攥着他的衣角,抬头看着他。

“云皓?”

云皓低下头,看着她。

“露,”他说,“我想去找沈先生。”

露愣住了。

“可我们不知道他在哪儿。”

“他在北边。”云皓说,“刚才那个人说的。”

露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我跟你去。”

云皓看着她。

“你?”

“嗯。”露点点头,“你去哪儿,我去哪儿。”

云皓心里一暖。

可他摇摇头。

“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太危险了。”云皓说,“北边出事了,你不能去。”

露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

“你也不能去。”

云皓愣了一下。

“可我——”

“你也不能去。”露打断他,“你什么本事都没学会,去了也是送死。”

这话像一盆冷水,浇在云皓头上。

是啊。

他什么本事都没学会。

去了能什么?

找到沈先生?

找到了又能怎么样?

他保护不了任何人。

他蹲下来,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
露站在旁边,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
“云皓,”她说,“别急。”

云皓没说话。

“咱们先学本事。”露说,“学很多很多本事。等学成了,再去找他。”

云皓抬起头。

露看着他,眼睛里亮亮的。

“他让你来这儿,就是想让你学本事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半途而废,跑去送死,他该多难过?”

云皓愣住了。

他从来没这么想过。

他只想着去找沈先生,却没想过,沈先生知道了会怎么想。

“露……”

“咱们好好学。”露说,“学成了,再去找他。”

云皓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点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那天晚上,云皓做了一个梦。

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野上。天是黑的,地是黑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往前走,走了很久很久,走到脚都磨破了,还是什么都看不见。

忽然,前面亮起一点光。

那光很弱,像萤火虫,一闪一闪的。他朝着光走过去,越走越近,终于看清了——是一盏灯,一盏孤零零的灯,飘在半空中,光芒微弱却执拗地亮着。

灯下站着一个人。

是沈先生。

他背对着云皓,负手而立,衣袂飘动。

云皓想喊他,可喊不出声。

沈先生忽然转过身来。

那张脸还是那张脸,清瘦,沉静,眼睛黑得不见底。

他看着云皓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
“好好学。”他说,“我等你。”

然后灯灭了。

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
云皓猛地睁开眼睛,大口喘着气。

窗外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青砖地上,亮堂堂的。

露站在床边,看着他。

“做噩梦了?”

云皓摇摇头。

“不是噩梦。”他说,“是沈先生。”

露愣住了。

“他托梦给你?”

云皓不知道。

可他知道,他得听沈先生的话。

好好学。

等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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