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往西走，雾气果然渐渐稀薄。参天古木的高度在降低，林间开始出现更多低矮的灌木和蕨类植物，阳光艰难地穿透逐渐稀疏的树冠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中那股常年不散的阴湿腐殖质味道，也淡了许多，偶尔能闻到一丝燥的泥土和草木气息。
地势不再那么陡峭险峻，开始出现平缓的坡地和山谷。妖兽活动的痕迹明显减少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普通野兽的爪印和粪便。这意味着，他们确实正在离开黑风山脉的核心危险区，接近人类活动的外围地带。
这本该是个好消息。
但陆野的心，却丝毫不敢放松，反而越发警惕。
野兽减少，意味着可供狩猎和补充食物的目标变少。地形相对开阔，意味着可供隐蔽的天然掩体减少。更重要的是，这里已经处于青云宗以及其他可能势力（比如那些黑衣追踪者）更容易布控和搜查的区域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紧跟在身后的小姑娘。她的小脸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发红，呼吸微微急促，但眼神依旧明亮，紧紧跟着他的脚步，不哭不闹。这份远超年龄的坚韧，让陆野既心疼又欣慰。
“累了吗？要不要休息一下？”陆野压低声音问。
小姑娘摇摇头，小手却下意识地揉了揉膝盖。
陆野停下脚步，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蹲下：“休息一刻钟。吃点东西，喝点水。”
两人分食了几块肉和野果，喝了点皮囊里的清水。陆野一边咀嚼，一边将感知最大限度扩散出去。周围很安静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。但这份安静，反而让他有些不安。
太静了。静得不正常。
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。
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，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。岩石的棱角、树皮的纹路、地面落叶的痕迹……忽然，他瞳孔微缩。
在左前方约三十丈外，一丛不起眼的灌木部，一片半枯的叶子上，沾着一点极其微小的、暗红色的斑点，不仔细看几乎与落叶本身的颜色融为一体。那不是泥土，也不是汁液，更像是……涸不久的血迹？而且血迹的形状，像是滴落时受到轻微扰动，呈不规则的溅射状。
野兽争斗留下的？还是……
陆野不动声色，继续观察。很快，他又在另一处石缝边缘，发现了一小截被踩断的、新鲜的草茎。断口整齐，不像是野兽啃食或踩踏造成的，更像是被尖锐的、有意放轻的脚步无意中切断。
有人来过这里。而且时间很近，就在几个时辰内。他们很小心，几乎抹去了所有明显的痕迹，但百密一疏，还是留下了这些细微的线索。这些人，在刻意隐藏行踪。
是青云宗的外围暗哨？还是……那些黑衣追踪者？
陆野的心沉了下去。无论是哪一方，都意味着前方很可能有埋伏。
他轻轻碰了碰小姑娘的手，用眼神示意她噤声，然后指了指发现血迹和草茎的方向，又做了一个“有人、小心”的手势。
小姑娘立刻绷紧了身体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，但很快平静下来，学着陆野的样子，微微伏低身体，呼吸放得更轻。
不能原路返回。后面也可能有追兵，而且退回核心区风险更高。
不能直线前进。前方可能有埋伏。
只能绕行，而且要绕一个大圈，彻底避开这片区域。
陆野大脑飞速运转，回忆着昨侦查时记下的地形。这片区域西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灌木坡地，视野良好，易守难攻，极适合设伏。东面是来时的崎岖山林。南面地势逐渐升高，通往更险峻的山岭。北面……北面似乎有一条被茂密藤蔓遮掩的、涸已久的古河道，河道蜿蜒曲折，通向西北方向，如果能顺利通过，或许能绕过这片可疑区域。
“走这边，跟紧我，尽量别发出声音。”陆野用气声在小姑娘耳边说道，指了指北面的方向。
小姑娘用力点头。
两人如同潜行的猎豹，借助岩石和树木的阴影，悄无声息地向北面移动。陆野将混沌灵气的敛息效果催动到极致，同时调动起从岩蜥和鬼面蜘蛛那里获取的“厚重”与“隐匿”特质，尽力将两人的气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。
涸的古河道比想象中更难行走。河床布满大小不一的卵石和沉积的淤泥，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腐烂落叶和滑腻的苔藓，稍有不慎就会滑倒或发出声响。藤蔓和荆棘更是密布，需要不断用獠牙小心劈砍开路。
短短百丈距离，两人走了近半个时辰，汗水浸透了衣衫。但值得庆幸的是，一路并未发现新的可疑痕迹，似乎选择了一条对方没有设防或者尚未覆盖的路线。
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古河道，前方已经能看到稀疏的林木和更明亮的天光时——
“嗤！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仿佛毒蛇吐信般的破空声，从侧后方骤然响起！
不是来自前方埋伏区，而是来自他们刚刚走过的古河道深处！
陆野寒毛倒竖，对危险的直觉让他不假思索，左手猛地将小姑娘向旁边一推，同时自己身体向另一侧扑倒！
“笃！”
一道乌光擦着陆野的耳畔飞过，深深钉入前方一棵古树的树，竟是一通体乌黑、无羽的短矢，矢身没入树过半，尾端犹自微微颤动，可见力道之强、速度之快！
淬毒！而且是见血封喉的剧毒！陆野闻到了矢尖散发出的、一丝甜腥的气味。
“被发现了！”陆野心中警铃大作。对方竟然预判了他们的绕行路线，或者说，布控范围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广！而且潜伏得如此之深，连他的感知都未能提前察觉！
没有时间思考，第二道、第三道乌光接踵而至，分别射向他和小姑娘的落脚点！角度刁钻，封死了他们闪避的空间！
陆野就地一滚，险之又险地避开射向自己的一箭，同时右手獠牙脱手飞出，带着凄厉的破空声，射向乌光袭来的方向——一处被茂密藤蔓完全覆盖的河床凹陷处！
“叮！”
獠牙撞在藤蔓上，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，随即被弹开。藤蔓后，一道全身笼罩在黑色紧身衣中的身影一闪而逝，如同鬼魅般融入旁边的阴影，速度快得惊人。
是黑衣组织的人！这种隐匿方式和攻击手段，绝非青云宗风格！
“分散，找掩体！”陆野低吼一声，自己则朝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猛扑过去！他必须缠住这个最危险的远程射手，给小姑娘创造逃生机会！
小姑娘反应极快，在陆野推开她的瞬间，就顺势滚入旁边一堆乱石之后，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，借助石缝隐藏，同时捂住口鼻，极力降低存在感。
陆野扑到那处河床凹陷，只见藤蔓后空空如也，只有地上几点几乎难以察觉的、与淤泥颜色几乎一致的脚印，延伸向河道上游。好高明的潜行术！
他不敢停留，沿着脚印疾追。对方一击不中，立刻远遁，显然是经验丰富的猎手，绝不会轻易暴露在明处。
河道上游怪石嶙峋，地形更加复杂。陆野将感知提升到极限，同时将风影貂的“轻灵”特质发挥到极致，身形在林石间穿梭，快如鬼魅，试图拉近距离。
然而，那黑衣人如同泥鳅般滑不留手，总能借助地形提前避开，偶尔回身射出冷箭，迫使陆野减速或闪避。双方在狭窄的河道里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与反追逐。
陆野心急如焚。他担心小姑娘的安危，也担心还有没有其他伏兵。必须速战速决！
在一次对方利用拐角巨石隐匿身形，准备再次施放冷箭的瞬间，陆野眼中厉芒一闪，不再直线追击，而是猛地蹬踏右侧石壁，身体如同离弦之箭，斜刺里冲向河道左侧一片茂密的、挂着无数藤蔓的石壁！
他并非盲目冲锋。在刚才的追逐中，他已大致摸清对方习惯的移动轨迹和射击习惯。这片石壁上方，有一处天然的凹槽，是绝佳的狙击点，对方很可能在那里！
果然，就在陆野身形暴起的刹那，石壁凹槽处黑影一闪，一道乌光激射而出，直取陆野口！这一次，对方似乎预判了陆野的闪避方向，箭矢笼罩范围极大！
电光石火间，陆野前冲之势不减，却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，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姿势，让乌光擦着肋下飞过，带起一溜血花！剧痛传来，但陆野咬牙忍住，借着扭身的力道，右手在腰间一抹，最后一淬毒骨刺已然在手，用尽全力，掷向凹槽！
骨刺速度不如对方箭矢，但胜在出其不意，且覆盖了鬼面蜘蛛的麻痹毒素！
黑衣人显然没料到陆野在受伤情况下还能反击如此迅捷，闪避稍慢，骨刺擦着他的肩头掠过，锋利的边缘划破了紧身衣，留下一道血痕。
毒素瞬间侵入！
黑衣人身体微微一僵，动作出现了刹那的迟滞。
就是现在！
陆野落地后毫不停顿，双脚猛蹬地面，碎石飞溅，人已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，直扑凹槽！手中握着的，是另一磨砺得异常锋利的岩蜥背甲短匕！
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怒，反手拔出一把漆黑的短刃，格挡陆野的扑。但他身中麻痹毒素，动作终究慢了一线。
“锵！”
短匕与黑刃相交，火星四溅！陆野全力一击，混沌灵气灌注之下，短匕上灰芒一闪！
“咔嚓！”
黑衣人手中的黑刃，竟然被硬生生斩出一个缺口！巨大的力量将黑衣人震得向后踉跄，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凹槽边缘！
陆野得势不饶人，合身撞上，左手如铁钳般扣向对方持箭的手腕，右手短匕直刺其咽喉！完全是以命搏命、近身肉搏的打法！
黑衣人没想到陆野如此悍勇，近战之下，弓弩优势尽失，又受毒素影响，顿时落入下风。他勉强侧头躲过咽喉一击，短匕划破了他的面罩，在脸颊上留下一道血口，同时手腕被陆野死死扣住！
“吞噬！”
陆野低喝，混沌灵的吸力再次爆发！这一次，他不再追求完全吞噬对方修为（对方修为明显高于他，强行吞噬可能反噬），而是集中吸力，疯狂掠夺对方手臂经脉中的灵力和生机！
“呃啊！”黑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，持箭的手瞬间无力松开，劲弩落地。他眼中闪过狠厉之色，空着的左手猛地拍向自己口！
“砰！”
一声闷响，黑衣人口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，一股阴冷、暴戾、充满毁灭气息的黑红色能量陡然爆发开来，形成一股强大的冲击波，将陆野狠狠震开！
陆野口如遭重击，气血翻涌，蹬蹬蹬连退数步，喉头一甜，差点喷出血来。而那黑衣人则借着反震之力，向后倒飞，在半空中喷出一口鲜血，面罩滑落，露出一张苍白而狰狞的中年面孔。他怨毒地瞪了陆野一眼，身形在空中诡异一扭，竟化作一团黑烟，朝着河道下游疾遁而去，速度比来时更快！
自爆某种禁制或法器，强行脱身！
陆野没有追击，也无力追击。对方修为至少是炼气后期，甚至可能是筑基期，只是擅长隐匿袭，近战非其长项，又中了麻痹毒素，才被他搏命击退。若真生死相搏，胜负难料。此刻对方遁走，未必不是好事。
他强压下伤势，快速返回小姑娘藏身的乱石堆。
“出来，没事了。”陆野低声道。
小姑娘从石缝里钻出来，小脸有些发白，但看到陆野肋下的伤口和嘴角的血迹，立刻跑过来，小手想碰又不敢碰，大眼睛里满是担忧。
“皮外伤，不碍事。”陆野挤出一个笑容，迅速检查了一下肋下的伤口。箭矢擦过，伤口不深，但边缘泛黑，有毒！幸好他体质经过多次强化和混沌灵气改造，对毒素有一定抗性，加上毒素似乎并非立刻致命的那种，只是麻痒刺痛，行动略有影响。
他立刻从怀中摸出狼獾胆（有解毒之效），掰下一小块嚼碎敷在伤口上，又运转混沌灵气毒。暗灰色气流流过伤口，将侵入的毒素一丝丝吞噬炼化，伤口的黑色迅速褪去。
小姑娘见他处理伤口，默默地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拿出水囊和一块净的（相对）兽皮，递给他。
陆野心中一暖，接过水囊喝了口水，又用兽皮擦了擦嘴角血迹。
“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，刚才的动静可能引来其他人。”陆野低声道，目光扫过地上那淬毒短矢和黑衣人遗落的黑色劲弩。他将劲弩捡起，入手沉重，结构精巧，绝非俗物，箭槽里还有三乌黑短矢。好东西，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。
他没有去动那短矢，担心上面还有其他机关或追踪标记。
带着小姑娘，两人迅速离开古河道，朝着西北方向继续前行。这一次，他们更加小心，几乎是在潜行。
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前方豁然开朗。
浓密的森林到了尽头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对平缓、长满灌木和荒草的山麓丘陵。一条被踩踏出来的、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，出现在视野中。而在小道旁，立着一块半人高的、布满苔藓和风雨侵蚀痕迹的粗糙石碑。
石碑上，刻着两个依稀可辨的古体大字：
界碑。
下方还有一行小字，已模糊不清，但大致能看出是“黑风山脉”和“止步”等字样。
界碑！这意味着，他们终于真正走出了黑风山脉的核心危险区域，来到了山脉外围，甚至可能已经接近了人类聚居地的边缘！
陆野和小姑娘站在界碑旁，回望身后那依旧被淡淡雾气笼罩、仿佛噬人巨兽般的连绵群山，又看看前方相对开阔、透着些许生机的丘陵小道，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山内是步步机的亡命之旅，山外，又会是怎样的天地？
“过了这界碑，就算暂时离开黑风山脉了。”陆野看着石碑，语气复杂。这里有他濒死觉醒的记忆，有被追的惊险，有生死搏的淬炼，也有与身边这个小丫头相依为命的温暖。
小姑娘也看着界碑，小手轻轻摸了摸上面冰凉粗糙的字迹，然后抬起头，望向陆野，眼神清澈：“陆野哥，我们去哪里？”
去哪里？
陆野望着前方未知的小道，沉默了片刻。
青云宗的追捕不会停止。
黑衣组织的猎刚刚开始。
小女孩的身世迷雾重重。
自己身怀禁忌灵，如同怀璧其罪。
天下之大，似乎并无他们的容身之处。
但路，总要走下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牵起小姑娘的手，迈步跨过了界碑。
“先找个有人的地方，打听打听消息，弄点补给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然后……想办法变强，活下去。”
阳光洒在前方的丘陵上，驱散了山林中终年不散的阴霾，也照亮了两人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。
而在他们身后，黑风山脉那浓重的阴影里，一双幽绿的眼睛，透过枝叶的缝隙，死死盯着界碑前那两个跨过边界的小小身影，以及地上那几点几乎难以察觉的、属于同伴的细微血迹和挣扎痕迹。
“目标已出黑风核心区，进入‘野人岭’范围。七号失手，受伤遁走，判断目标男修为接近炼气中期，战力强悍，疑似掌握某种吞噬类邪术；目标女疑似身怀纯净‘灵韵’及净化类能力。建议增派人手，于野人岭外围‘野集’附近设伏，或引导其与青云宗势力接触，制造混乱，伺机擒拿。”
一道无声的讯息，通过某种特殊方式，传向了未知的远方。
界碑之内，危机暂告段落。
界碑之外，新的风暴，正在酝酿。
（第八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