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岁那年秋天，晴川上学了。
学校在镇上，离大洞村三十里山路。村里没有车，只能走着去。早上天不亮就得出发，走两个多时辰，赶在辰时之前到校。晚上再走两个多时辰回来，到家天都黑透了。
晴末不放心。
“要不别去了。”他说，“爸在家教你，也能认字。”
晴川摇头：“我要去学校。”
晴末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爸送你。每天早上送你，晚上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晴川说，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晴末愣住。
“三十里山路，你才七岁。”
“我能走。”晴川说，“村里二丫她们都自己走。”
晴末还想说什么，但看着她那双眼睛，忽然说不出来了。
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，他没见过。不是倔强，是更深的什么——像是早就知道，这世上能靠的，只有自己。
开学的第一天，晴末还是送了。
天还没亮，他牵着晴川的手，走在山路上。月亮还挂在天上，照得山路灰白灰白的。露水打湿了鞋面，凉飕飕的。
“冷不冷？”晴末问。
晴川摇头。
走了一会儿，她又问：“爸，你回去的时候，天亮了没？”
“亮了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走，怕不怕？”
晴末笑了：“爸是大人，不怕。”
晴川想了想，说：“我也不怕。”
晴末没说话，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走到镇上，天刚蒙蒙亮。学校在镇子东头，几间瓦房，围着一个土院子。晴末把她送到校门口，蹲下来，替她理了理衣裳。
“好好念书。”他说，“下午我来接你。”
晴川点点头。
她站在校门口，看着父亲的背影越走越远，直到消失在晨雾里。
然后她转身，走进那扇门。
教室很破。
土墙，木窗，课桌是长条的，一条能坐三四个人。凳子也是长条的，没有靠背。墙上挂着一块黑板，黑得发灰，上面还有裂缝。
晴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旁边坐着一个女孩，扎着两条麻花辫，脸圆圆的，眼睛也圆圆的。她看了晴川一眼，没说话。
老师进来了。是个男的，四十来岁，穿着灰布中山装，脸很黑，像在地里晒的。他站在讲台上，扫了一眼下面的学生，开始点名。
点到晴川的时候，他停下来。
“晴川？哪个晴？”
晴川站起来：“晴天的晴。”
老师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：“坐吧。”
旁边那个圆脸女孩偷偷看她，小声问：“你这个姓，我没听过。”
晴川没说话。
那女孩又问：“你家哪的？”
“大洞村。”
“大洞村？”女孩睁大眼睛，“那么远？你怎么来的？”
“走来的。”
女孩看看她的鞋。鞋上全是土，还有露水打湿的印子。
她没再问了。
第一节课是语文。
老师教的是“人”字。
他在黑板上写下一撇一捺，说：“这个字念‘人’。一撇一捺，顶天立地，就是人。”
晴川看着那个字，忽然想起父亲。
父亲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
她低下头，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地写。她的手有点抖，因为太冷了。教室里没有炉子，窗缝里漏进来的风，冷得刺骨。
旁边那个女孩也在写，写得很快，写完还举手给老师看。
老师走过来，看看她的本子，点点头：“写得好。”
又走到晴川身边，低头看。
她写得很慢，但每一笔都很用力。
老师看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这个‘人’字，写得稳。”
晴川抬起头。
老师没再说什么，走回讲台。
但那句话，她记住了。
中午的时候，她拿出带来的粮。
是宁姥姥给烙的饼，用布包着，硬邦邦的。她啃了一口，慢慢嚼。
旁边那个女孩凑过来，看看她的饼，又看看她。
“你就吃这个？”
晴川点点头。
女孩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半个馒头，递给她：“给你。”
晴川摇头。
“拿着吧。”女孩说，“我家近，晚上回去还能吃。”
晴川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圆，很亮，像两颗黑豆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晴川问。
“凝露。”女孩说，“你呢？”
“晴川。”
凝露笑了，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：“那咱们是同学了。”
晴川也笑了。很淡，很轻，但确实是笑了。
下午放学，晴末准时出现在校门口。
晴川跑过去，一把抱住他。
“爸！”
晴末摸摸她的头：“饿不饿？”
“不饿。”
“累不累？”
“不累。”
晴末笑了：“走，回家。”
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，一起往回走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山路上，像两棵移动的树。
“今天学了什么？”晴末问。
“‘人’字。”晴川说，“一撇一捺，顶天立地。”
晴末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对。就是这个。”
晴川走在他身边，忽然问：“爸，你以前也学过这个？”
“学过。”晴末说，“我上学第一天，学的也是这个。”
“那你学的时候，谁送你的？”
晴末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人送。”他说，“我自己去的。”
晴川不说话了。
她握着父亲的手，握得更紧了些。
那天晚上，她又做梦了。
梦里还是稷。
他站在一座很大的院子里，手里拿着一本书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她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
“我今天上学了。”她说。
稷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“我学了一个字，‘人’。”她说，“一撇一捺，顶天立地。”
稷点了点头。
“你呢？”她问，“你学什么？”
稷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书。
“我学的东西，和你的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有什么不一样？”
他没有回答。只是把书合上，递给她。
“想学吗？”
晴川看着那本书，封面上是她不认识的文字。
她伸出手——
然后醒了。
窗外月亮很亮，照在她脸上。
她躺在炕上，想着梦里的那本书，想着稷说的那句话：“我学的东西，和你的不一样。”
哪里不一样呢？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，总有一天，她会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