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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车子驶出城区,上了通往郊区的公路。

陈渊握着方向盘,眼睛看着前方,但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。三月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暖洋洋的,晒得人想睡觉。但他睡不着,也不敢睡。

路两边渐渐变得空旷起来。

先是高楼少了,变成矮房子。然后矮房子也少了,变成农田和荒地。三月份的田里还没种东西,光秃秃的,偶尔有几块绿油油的冬小麦。再往前开,连农田都没了,只剩一片片荒草和杂树。

这条路陈渊太熟悉了。

小时候,父亲带他来船厂,就是走这条路。那时候路还没修好,坑坑洼洼的,每次来都要颠半天。后来路修好了,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,父亲却不在了。

陈渊踩下油门,车速快了一点。

远远的,他看见了那个龙门吊。

那是船厂的标志,几十米高的钢结构,横跨在船台上,像个巨大的门。小时候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,觉得那东西特别神气,像科幻电影里的机器人。后来看多了,就不觉得神气了,只觉得那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。

龙门吊越来越近。

陈渊打了转向灯,拐进通往船厂的岔路。

船厂的大门开着。

说是大门,其实就是两水泥柱子,上面横着一块生锈的铁牌子,写着“陈氏造船厂”几个字。字是父亲当年亲手写的,找人刻在铁板上,漆成红色。现在红漆已经斑驳了,露出底下的铁锈。

陈渊把车开进去,停在院子里。

院子不大,能停四五辆车。现在只停着一辆破皮卡,车身上全是灰,后斗里堆着乱七八糟的工具。

陈渊熄了火,坐在车里看了会儿。

这就是父亲留下的船厂。

占地五十亩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在城郊这一片,算是个中型的厂子。父亲了一辈子造船,从最开始的修修补补,到后来能造几百吨的钢壳船,硬是一点一点把这个厂子撑起来的。

陈渊记得小时候,父亲经常加班到半夜,有时候脆住在厂里。母亲抱怨过很多次,说他把厂子看得比家还重。父亲总是笑笑,说“等渊儿大了,这厂子就是他的”。

现在厂子真是他的了。

父亲走的那年,陈渊刚大学毕业,进了船厂工作。了两年,觉得没意思,就出去自己闯了。后来做过船舶设计,跑过销售,自己还开过一家小公司。父亲去世的时候,他正在外地出差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。

陈渊推开车门,下来。

三月的风还有点凉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他深吸一口气,闻到了熟悉的味道——铁锈,机油,还有河水的腥气。船厂靠河,这条河直通入海口,以前船造好了,就直接从河里开出去试航。

他往里面走。

“陈渊?”
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陈渊转头,看见一个人从车间里走出来。五十多岁,个子不高,有点胖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手上还戴着沾满油污的手套。

是老李。

李建国,父亲的老伙计。在船厂了快三十年,从最早的学徒工到现在的车间主任。陈渊小时候叫他李叔,现在还是叫他李叔。

“李叔。”陈渊走过去。

老李把手套摘了,上下打量他:“好长时间没见你了,怎么今天有空过来?”

“过来看看。”

老李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点了一烟,吸了一口,说:“厂里没什么好看的,就那样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渊说,“就是想来看看。”

老李看了他一眼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转身往里走,边走边说:“走吧,我带你转转。”

两个人穿过院子,往车间走。

老李一边走一边说:“现在厂里就剩七八个人了,接不到活,养不起那么多人。你爸在的时候,厂里最多有四五十号人,热闹得很。现在……”

他摇摇头,没往下说。

陈渊没接话。

车间很大,顶很高,里面空荡荡的。靠墙堆着一些钢板和型材,上面落满了灰。几个工人正在角落里活,叮叮当当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。

“那边在修一条渔船,”老李指了指,“是个老客户,船底锈穿了,送过来补补。这种小活现在也接,能赚一点是一点。”

陈渊点点头。

他们穿过车间,从后门出去,到了船台。

船台就在河边,一条水泥浇筑的斜坡,一直延伸到水里。上面停着一个还没完工的船架子,锈迹斑斑的,看样子已经放了好几年。

“这船是你爸在的时候接的活,”老李说,“船东交了定金,后来生意黄了,人跑了,船就扔这儿了。材料钱都赔进去了。”

陈渊看着那个船架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厂里现在欠多少钱?”他问。

老李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:“怎么,你想替厂里还债?”

“我问欠多少。”

老李抽了口烟,说:“不多,百八十万吧。主要是欠材料商的,还有一些工人的工资。你爸走后,厂里生意就不行了,接不到大活,小活又钱。能撑到现在,已经不容易了。”

陈渊没说话。

他看着那条河。河水很平静,泛着灰绿色的光。远处有几只水鸟在飞,叫的声音很清脆。

“厂里的设备怎么样?”他又问。

“设备还行,”老李说,“你爸当年买的那些东西,都是好货。龙门吊能用,焊机大部分能用,还有一台新的卷板机,买回来就没怎么用过。你要是想卖厂,这些东西还能值点钱。”

陈渊转过头,看着他:“谁说要卖厂了?”

老李又是一愣:“那你……”

“我就是来看看。”陈渊说,“看看我爹留给我的东西。”

他们在河边站了一会儿。

老李把烟抽完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

“你爸那人啊,”他忽然开口,“一辈子就认一个死理,觉得只要把手艺练好,把活漂亮,就不愁没饭吃。他不像别人,会搞关系,会跑路子,就知道闷头活。那些年,咱们厂里的活,都是靠口碑来的。客户用了咱们的船,觉得好,就介绍给别人。就这么一点一点做起来的。”

陈渊听着。

“后来那些年,行情不好,很多船厂都倒闭了。你爸硬撑着,说再难也要撑下去,这厂子是他一辈子的心血,不能倒在他手里。”老李顿了顿,“他没撑到倒,自己先倒了。”

陈渊还是没说话。

老李转头看他:“陈渊,你跟叔说实话,你今天来,到底想什么?”

陈渊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李叔,厂里那些欠的钱,我来还。”

老李眼睛瞪大了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欠材料商的钱,欠工人的工资,我来还。”陈渊说,“厂子留着,继续。”

老李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问:“你哪来那么多钱?”

“我有钱。”

老李盯着他看了半天,然后摇摇头:“你这孩子,别乱来。你爹走的时候,厂里那些账我都清楚,他那点存款早就填进去了。你哪来的钱?”

陈渊没解释。

他只是说:“李叔,你信我就行。”

老李还想再问,陈渊已经转身往回走了。

回到院子里,陈渊站在那辆破皮卡旁边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
银行余额那一串数字还在。

三千万。

那是父亲留下的存款,加上这个船厂。父亲走的时候,除了船厂,还给他留了一笔钱。说是怕他在外面闯荡,万一需要钱,手头有。那笔钱陈渊一直没动,加上这些年的积蓄,刚好三千万。

三千万,够他还债,够他采购物资,够他造一艘好船。

他抬起头,看着那斑驳的“陈氏造船厂”几个字。

父亲在这里了一辈子。

父亲想让他接班,他没接。

现在他回来了。

不是为了接班,是为了活下去。

为了在这末世里,活下去。

“陈渊!”

老李从后面追上来,喘着气。

“你真要还那些债?”

“真的。”

老李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。他伸手拍了拍陈渊的肩膀,手很粗糙,都是老茧。

“你爹要是还在,看见你这样,肯定高兴。”

陈渊没说话。

老李又说:“那你想怎么弄?厂子接下来什么活?你要是有门路,就多接点活,咱们慢慢,总能……”

“李叔,”陈渊打断他,“接下来我要用厂里的设备,造一艘船。”

老李一愣:“造船?造什么船?”

“一艘我自己用的船。”

“多大的?”

“三十米。”

老李倒吸一口气:“三十米的钢壳船?那得花不少钱,而且得有图纸,得报批,得……”

“这些我来弄。”陈渊说,“图纸我有,钱我有。你只需要帮我找人,帮我活。”

老李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
“陈渊,你跟叔说实话,你到底要什么?”

陈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李叔,”他说,“我爹这厂子,是你和他一起撑起来的。你要是信得过我,就跟着我。我不会让你吃亏。”

老李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最后,他点点头。

“成,叔信你。”

陈渊开着车离开船厂的时候,天已经快中午了。

后视镜里,那个生锈的铁牌子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路边的树丛后面。

他收回视线,看着前方的路。

三千万,一座厂。

这是他全部的本钱。

六个月时间,够不够造一艘三十米的船?

够。

前世他花了三年才攒出那艘三十米的船,那是因为没有准备,一切都要用命去换。现在他有时间,有钱,有设备,有人手。六个月,足够了。

等船造好,末世来了,他就能活下去。

一个人活下去。

或者……

陈渊摇摇头,不再想。

他踩下油门,车子加快速度,朝着城里的方向驶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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