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，陈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
外卖盒子堆在门口，烟灰缸满了又倒，倒了又满。笔记本上画满了一张又一张草图，有的画了一半就撕掉，有的画完了也被撕掉。废纸篓塞得满满的，地板上也散落着不少揉成团的纸。
他很少抽烟。
但这三天，抽得比过去一年都多。
第三天的傍晚，他终于停下了笔。
桌上摊着一张完整的图纸——三十米长，八米宽，三层结构，每一个舱室都标得清清楚楚。旁边还放着厚厚一叠计算稿，全是手写的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。
陈渊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在转。
前世那艘船，是他一点一点改出来的。今天加块板，明天换个舱，后天又觉得不对再拆掉重来。三年下来，船的样子变了不知道多少次，有些设计是拿命换来的教训。
比如那次遇到变异章鱼，触手从侧面缠上来，差点把船掀翻。后来他才明白，船体侧面的装甲要带倾斜角度，这样触手缠不牢，容易滑脱。
比如那次触礁，船底破了个口子，差点沉没。后来他才明白，船底不能只有一层，至少三层——外层合金钢，中间填充层，内层高强度钢板。
比如那次被人用枪扫射，驾驶舱玻璃被打裂。后来他才明白，驾驶舱玻璃要用防弹的，至少八公分厚。
这些教训，他一条一条都记在设计里了。
陈渊睁开眼睛，重新拿起那张图纸。
二
第四天上午，陈渊带着图纸去了船厂。
老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看见陈渊的车，他把烟头掐了，迎上来。
“来了？”
“来了。”
陈渊从副驾驶拿起那个大大的图纸筒，跟着老李往里面走。
“你说的那个老工程师，”陈渊边走边问，“人来了吗？”
“来了，在车间等着呢。”老李说，“老周头，你爸那时候的总工。后来厂里效益不好，他就去别的厂了。我打电话一说，他就来了。你爸在的时候，对他不错，他一直记着。”
陈渊点点头。
车间里，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正蹲在地上，看那几个工人修船。头发花白，戴着老花镜，穿着一件半旧的工作服。听见脚步声，他站起来，转过身。
“你就是陈渊？”他打量了陈渊一眼，“长得像你爸。”
“周叔好。”陈渊说。
老周头点点头，目光落在陈渊手里那个图纸筒上：“图纸带来了？我看看。”
陈渊把图纸筒打开，抽出那张卷着的图纸，在旁边的台子上铺开。
老周头凑过去，低头看。
一开始，他只是随便看看。看了几眼，眉头皱起来。再往下看，眉头皱得更紧。等看到一半，他抬起头，看着陈渊。
“这是你画的？”
“是。”
老周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指着图纸说：“这船，三十米？”
“对。”
“三十米的船，你搞五十公分的复合装甲？”老周头的声音提高了，“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？这一套装甲下来，船得重多少吨？吃水得有多深？动力得配多大？”
陈渊没说话。
老周头又指着另一处：“还有这，驾驶舱玻璃八公分厚？防弹的？你这船要打仗吗？”
老李在旁边站着，看看老周头，又看看陈渊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周头继续说：“这个布局也不对。你把这些设备都堆在底层，检修的时候怎么弄？还有这里，水密舱的隔板这么设计，一旦进水，平衡性会出大问题……”
他一口气挑了一堆毛病。
最后，他把图纸一拍，看着陈渊：“小陈，我知道你是学船舶的，有专业知识。但你这设计，本就不合理。三十米的船，不是你这么造的。”
三
车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几个活的工人也停下来，往这边看。
老李咳嗽一声，想打圆场：“老周，年轻人嘛，想法多，慢慢改……”
“不用改。”
陈渊开口了。
他声音不大，但很平静。
“这设计，就这样，不改。”
老周头愣了一下，然后脸色有点不好看：“你这什么意思？我了几十年造船，还不如你一个年轻人？”
“不是不如。”陈渊说，“是我这船，不是为了现在造的。”
老周头没听懂：“不为现在造，为什么时候造？”
陈渊没解释。
他走到台子前，指着图纸上的装甲部分：“周叔，你说的都对。五十公分复合装甲，确实重，确实吃水深，确实要配大动力。但我要的就是这个重量，这个厚度。”
他手指往下移，指着船底：“三层船底，每一层都有讲究。外层抗冲击，中间层缓冲，内层保底。一旦外层破了，还有中间层。中间层破了，还有内层。内层破了，船还能撑一段时间。”
他又指着驾驶舱：“八公分防弹玻璃，不是防的。是防变异生物的。”
老周头眉头一皱：“什么变异生物？”
陈渊没接这个话茬。
他指着船舱布局：“设备全放底层，是为了降低重心，提高稳定性。检修是麻烦一点，但安全第一。水密舱的设计，是我自己算过的，在极端情况下能保证船不沉。”
老周头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“你这船，”他缓缓说，“是拿去打仗的？”
陈渊想了想，说：“不是打仗，是活下去。”
四
老周头沉默了。
他重新低下头，一张一张看那些图纸。这次看得更仔细，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。有时候停下来，盯着某个地方看很久，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陈渊站在旁边，不说话。
老李在一旁着急，又不敢嘴。
过了大概有十几分钟，老周头终于抬起头。
“这图纸，”他说，“有些地方确实不合常规，但不是没有道理。”
陈渊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五十公分的复合装甲，太重了。就算用最好的合金钢，整船下来也得几百吨。这么大的重量，吃水肯定超过三米。三十米的船吃水三米，很多地方去不了，容易搁浅。”
陈渊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这么设计？”
“我要的不是能去很多地方。”陈渊说，“我要的是去的地方，都能活着回来。”
老周头又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问：“你这船，到底要什么用？”
陈渊看着那张图纸。
图纸上，那艘船静静地躺在那里，三十米长，八米宽，三层结构。每一个舱室，每一块装甲，每一个细节，都是他拿命换来的经验。
“周叔，”他说，“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。但有一句话，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老周头看着他。
“半年后，你会感谢我今天的设计。”
五
老周头走了。
走之前，他把图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，提了几个修改建议。都是细节上的，比如某个隔板的位置可以稍微调整一下，某个管道的走向可以更合理一些。陈渊听了，觉得有道理，点头接受了。
“这船要造起来，至少得四五个月。”老周头临走时说，“材料到位了，人手够了，夜赶工，最快也得四个半月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渊说。
老周头看着他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最后只是叹了口气，说了一句：“你跟你爸一样，认准的事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然后他就走了。
老李把人送出去，又回来，站在陈渊旁边。
“老周头是好人，”他说，“就是脾气倔，说话直。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渊说。
他把图纸卷起来，收进图纸筒里。
老李在旁边站着，犹豫了一下，问：“陈渊，你跟叔说实话，这船，到底要什么用？你别怪叔多嘴，实在是……你这设计，看着就不像是普通的船。”
陈渊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老李脸上是那种朴实的神情，带着担心，带着疑惑，也带着一点隐隐的不安。
“李叔，”陈渊说，“你信我吗？”
老李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：“信。你爸的儿子，我信。”
“那就别问了。”陈渊说，“该让你知道的时候，自然会让你知道。”
他把图纸筒夹在腋下，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头说了一句：“李叔，材料这几天就会陆续到。你先准备准备，把船台清出来。等老周头的修改意见出来了，我们就开工。”
“好。”老李应了一声。
陈渊推开门，走出去。
外面阳光很亮，刺得他眯起眼睛。
他站在车间门口，看着那个龙门吊，看着那条通往河里的船台，看着远处荒芜的田野。
四五个月后，船就能造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