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王推开储物室另一侧的木门，门后不是房间，而是一条向上盘旋的石阶。石阶很窄，仅容一人通过，两侧的墙壁粗糙湿，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。每隔十几级台阶，墙上就嵌着一块发光的萤石，提供着微弱的光源。
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，还有一种更淡的、类似檀香和旧书页混合的气味。
“这是登塔的密道，只有隐门核心成员知道。”老王走在最前面，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油灯，灯焰是稳定的青白色，“塔对外的电梯和观光楼梯早就被归墟教的人监控了，走这里安全些。”
林默跟在苏九漓身后，踏上了石阶。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，混着三人轻微的呼吸声。刚才在茶馆和密道里的战斗虽然短暂，但消耗很大。他能感觉到左手腕的沙漏印记在持续散发着微弱的灼热感——那是时晷之针在缓慢吸收他生命力的征兆。
“李长老留下的东西，具体是什么？”苏九漓问。她的声音在石阶间显得有些空灵。
“一个木匣，和一份手稿。”老王没有回头，“李老说，木匣里的东西能暂时稳住林小友的身体状况。手稿则是……关于国师最后去向的线索。但他警告过，那份线索指向的地方，很可能是个陷阱。”
“陷阱？”
“嗯。”老王顿了顿，“李老怀疑，国师最后的遗迹，已经被归墟教控制了。那份线索，可能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饵，就是为了引天机图碎片的宿主上钩。”
林默心中一沉。又是饵。天机图碎片是饵，国师的线索也是饵。归墟教就像耐心的渔夫，在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布好了网。
“明知是饵，也要去。”林默说，“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找了。三年……不，可能更短。”
老王叹了口气，没有反驳。
石阶盘旋向上，仿佛没有尽头。林默默默数着台阶，数到第三百六十级时，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——一扇厚重的石门挡住了去路。石门上刻着一幅星图，星图中央有九个凹槽，其中三个凹槽正微微发光。
是中枢之目、坤舆之角、时晷之针对应的位置。
“需要三块碎片共鸣，门才会开。”老王退到一边，“这是李老设的最后一道保险。只有真正的碎片宿主，才能进入塔顶密室。”
林默看向苏九漓。苏九漓点点头，站到他身边。
“集中精神，引导三块碎片的力量，注入对应的凹槽。”她说，“但别全力注入，留三分余力。你的身体承受不住太强的共鸣。”
林默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睛。
意识沉入体内。右眼的中枢之目传来温热的触感，右手掌心的山峰印记微微发烫，左手腕的沙漏印记开始缓慢旋转。三股同源但特性各异的力量，在他意识的引导下，缓缓流出体外。
石门上，三个对应的凹槽骤然亮起。
中枢之目对应的凹槽泛起金色流光，如瞳孔般缓缓旋转；坤舆之角对应的凹槽涌出土黄色的光晕，凝成山峰虚影；时晷之针对应的凹槽则流淌出银色的沙漏状光芒，时间仿佛在那片区域变得粘稠。
三个凹槽的光芒延伸、连接，在星图中央汇成一个光点。
“咔哒哒——”
沉重的石门向内缓缓打开。
门后是一个圆形的房间，约莫二十平米。房间没有窗户，但四壁和天花板都嵌满了发光的萤石，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。房间中央有一张石桌，桌上放着一个紫檀木匣，和一叠用丝线捆扎的泛黄纸稿。
除此之外，空无一物。
“就是这些了。”老王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，“李老交代，这些东西只能由碎片宿主亲自查看。我在外面守着，你们抓紧时间。”
林默和苏九漓走进房间。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，将内外隔绝。
房间里的空气很燥，带着纸张和木头的气味。林默走到石桌前，先拿起了那个紫檀木匣。木匣没有锁，他轻轻掀开盒盖。
里面铺着红色的丝绸，丝绸上放着三样东西：
1、一个白玉小瓶，瓶身温润，贴着张纸条，上书“固元丹，可暂稳三月”。
2、一枚青铜钥匙，钥匙造型古朴，柄部刻着一个“观”字。
3、一张折叠得很小的丝绢地图，展开后只有巴掌大，但上面的线条精细得惊人。
林默先拿起白玉小瓶，拔开塞子。一股清雅的药香弥漫开来，只闻了一口，他就觉得疲惫的身体轻松了几分。瓶子里只有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，通体白，表面有淡淡的金色丹纹。
“固元丹……”苏九漓看着丹药，眼神复杂，“这是用至少三百年药龄的灵芝为主药，辅以七种珍稀灵草炼制的保命丹药。炼制方法早已失传，李长老居然还珍藏着一颗。他说能稳住三个月，恐怕还是保守估计。”
林默没有犹豫，仰头将丹药吞下。
丹药入口即化，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，瞬间涌遍四肢百骸。那种感觉，就像涸的土地迎来了甘霖，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。左手腕沙漏印记传来的灼热感明显减弱了，原本那种生命在不断流逝的虚弱感，也被一股充盈的暖意取代。
他长长舒了口气。三个月……至少有了三个月的时间，不用时刻担心自己下一秒就会倒下。
“谢谢。”他轻声说，不知道是对李长老，还是对冥冥中的父亲。
苏九漓摇了摇头，拿起那张丝绢地图。地图绘制得极其精细，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、城池古道，但所有的地名都是古称。她在右下角找到了图例和比例尺，又仔细看了片刻，脸色渐渐变了。
“这地图标注的终点是……”她抬头看向林默，“观星阁遗址。”
林默一愣：“观星阁？你不是说，观星阁被你师父封印进了时空夹缝吗？”
“是封印了，但封印的是阁内的核心区域和遗骸。阁楼本身的山门遗址，还留存在现世。”苏九漓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，“你看，地图上标注的路线，是从龙渊市出发，向西进入西山山脉，然后……在这里转向西南，进入一条在地质图上本不存在的山谷。”
她的指尖停在地图上一处用朱砂标记的红点旁。红点旁有一行小字，是古篆体：
“观星故道，九转迷踪。非持钥者，不得其门。”
“钥匙……”林默拿起那枚青铜钥匙，“应该就是这把了。”
苏九漓点头，又拿起那叠用丝线捆扎的手稿。她解开丝线，小心地展开最上面一页。纸张已经发黄变脆，墨迹也有些晕染，但字迹还能辨认。
那是李长老的笔迹。
吾友远山嘱托之物，今转交其子林默。
以下所言，关乎三百年前灵陨之灾的真相，亦关乎汝之未来。务必不可外传。
其一，灵陨之灾确系人为。 国师临终前发现的并非天灾征兆，而是一个持续了数百年的阴谋。有“人”在故意抽取天地灵脉，滋养“门”后之物，加速封印崩溃。此“人”非当世之人，疑似古代大能转世，或为……国师本人恶念所化。
其二，天机图碎片共九，现世所知仅八。 第九块碎片“门扉之印”，自始至终未被发现。国师手札残篇暗示，此碎片即为彻底封印“门”的关键，但需以三块核心碎片宿主之血为引，方可现世。
其三，归墟教首领周守拙，实为守墓人一脉的“叛徒”，亦是国师恶念的当代容器**。他夺取碎片、布置血祭阵，非为毁灭世界，而是为打开“门”，迎回国师完整的“神念”，借混沌之种的力量，行“重塑天地”之狂想。
其四，汝之时间，恐不足三年。 西山封印崩溃在即，周守拙不会等待。彼之计划，必在封印彻底崩溃前完成。汝需在一年内集齐至少六块碎片，前往观星阁遗址，寻找第九块碎片“门扉之印”的线索。此为唯一胜机。
其五，陆怀山未死，藏于“锈时镇”。此镇乃古代“时晷之针”的锻造之地，时间流速与外界有异，可延缓生机流逝。或可助汝延命。寻他之法，在地图背面**。
吾老矣，命不久矣。此身此命，早该随故人而去。今以此残躯，为汝等铺最后一段路。
珍重。
——李长青绝笔
手稿到这里结束。
林默拿着最后一张纸，手指微微颤抖。信息量太大了，大到他一时间无法完全消化。
灵陨之灾是人为的。幕后黑手可能是国师自己的恶念。归墟教首领是那恶念的容器。第九块碎片需要宿主之血才能现世。陆怀山藏在时间异常的小镇里……
还有最后那句——“珍重”。
李长老写这两个字时，是怀着怎样的心情？
苏九漓从他手中轻轻抽走了手稿，翻到地图背面。背面用极淡的墨迹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，旁边有小字注解：
“以时晷之针之力，绘此‘寻时符’于掌心，置于地图‘锈时镇’标记处。符光所指，即为通路。”
她看向林默：“试试看。”
林默点头，伸出左手。意识沉入时晷之针，调动碎片的力量。银色的光芒从沙漏印记中流出，顺着他指尖的移动，在掌心缓缓勾勒出那个复杂的符文。
符文完成的瞬间，林默感到自己对时间的感知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他能“听”到房间里空气流动的速度，能“看”到萤石光芒闪烁的间隔，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和苏九漓心跳之间那微小的时差。
他将掌心对准地图上标记着“锈时镇”的位置——那是在西山深处，一个在地图上没有任何道路通达的空白区域。
符文亮起银光。
光芒没有扩散，而是凝成一道极细的银线，从林默掌心射出，落在“锈时镇”的标记上。紧接着，银线像滴入水面的墨汁般晕开，在地图上“描绘”出了一条原本不存在的路径。
那路径蜿蜒曲折，多次穿过标注为“绝地”、“毒瘴”、“空间紊乱区”的危险地带，最终抵达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点。
“这就是……去锈时镇的路？”林默喃喃道。
“嗯。”苏九漓仔细记下那条路径的每一个转折，“这条路恐怕不好走。但我们必须去。陆怀山手里的线索，可能是我们翻盘的唯一希望。”
她收起地图和手稿，将青铜钥匙递给林默：“收好。去观星阁遗址，这是必须的凭证。”
林默接过钥匙，入手冰凉。钥匙的齿痕很奇特，不像任何现代的锁。
就在这时，房间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地震，而是某种外力的冲击。震动传来的方向是——他们脚下的石门。
“砰！”
又是一声闷响。石门上的星图光芒剧烈闪烁，门板出现了细微的裂纹。
“他们找来了！”老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带着焦急，“是归墟教的‘破阵槌’！这石门撑不了多久！你们快从塔顶的应急通道走！”
话音未落，第三声撞击传来。
“轰——！”
石门上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。星图的光芒彻底熄灭。
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，和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。
苏九漓脸色一冷，软剑已握在手中。她看向林默：“能战斗吗？”
林默握紧右拳，掌心的山峰印记微微发亮。固元丹的药力正在体内化开，疲惫感消退了不少，虽然距离全盛状态还差得远，但……
“能。”他说。
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，石门彻底破碎。
碎石飞溅中，五道身影冲了进来。
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中年男人，脸上戴着一张纯白色的、没有任何花纹的面具。他手中提着一柄造型奇特的短杖，杖身漆黑，杖头镶嵌着一颗不断旋转的暗红色晶体。
在他身后，是四个穿着黑袍、戴着青铜面具的归墟教徒。但和之前那些不同，这四个教徒身上的煞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，在林默的叠加视野里，他们体内的暗红色能量如火焰般燃烧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白面具男人的声音很平静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，“天机图宿主，林默。还有……观星阁的余孽，苏九漓。”
他抬起短杖，杖头的暗红晶体对准两人。
“教主要活的。所以，请别反抗得太厉害，免得……不小心打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