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眼前这个人,没有眉毛,没有头发,脸上坑坑洼洼,连站都站不稳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奴婢……没有名字。”
“那朕给你取一个。”他说,想了想,“叫阿暖吧。你身上……很冷。”
我谢了恩。
他不知道,这个叫阿暖的女人,每天晚上都在被窝里藏着一把剪刀。不知道她每个深夜都睁着眼睛,等着一个机会,等着把三年前那笔账算清楚。
“今天是她的生辰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方才更低,“三年了,朕还是……还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他想说“还是忘不了”,想说“还是后悔”,想说“如果当初”——但皇帝不能说后悔,皇帝不能承认自己做错了。
所以他只能来找一个瞎了眼的冷宫罪奴,对着一个陌生的女人,一遍一遍地诉说他的思念。
多可笑。
当年他亲手把我推下枯井,如今他对着我怀念我。
“陛下。”我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一个真正的瞎子那样摸索着,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,“娘娘在天上,定是希望陛下好好的。”
他反手握住我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阿暖,”他说,“只有在你面前,朕才能说这些真心话。”
我低下头,做出羞怯的样子。
可是在黑暗里,我的眼睛睁着,睁得很大,看着他的手。这双手曾经握着我的手,在坤宁宫的庭院里散步,在太液池边放河灯。也是这双手,在我被冤枉的时候,一把掐住我的脖子,把我拖向那口枯井。
“阿暖。”
他又叫了我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的手……”他迟疑了一下,“怎么这样凉?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奴婢体寒。”我说,“太医说是当年烧伤的缘故,气血两亏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
我慢慢把手抽回来,缩进被子里。
那双手的触感还留在指尖上,温热的,燥的,像三年前一样。我盯着黑暗里他的轮廓——其实我看得见。我能看见他低垂的头,能看见他肩上落着的一点月光,能看见他龙袍上的暗纹。
三年了,他没有认出我。
三年前,贵妃林氏说我用巫蛊诅咒她,说我用心头血做蛊引。皇帝带着人闯进坤宁宫,我没有辩解,因为我知道辩解没有用。
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,看着我跪在地上,看着我被太医刺穿口取血,看着我被两个太监架着拖向枯井。
“沈清辞,”他最后对我说的话是这三个字,“朕看错你了。”
然后他亲手推了我一把。
井很深。落下去的时候我听见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听见井口越来越远,听见他的声音在说:“封井。”
我以为我会死。
但我没有。
井底有水,有腐烂的落叶,有一具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去的骸骨。我泡在冰凉的水里,泡了整整一夜,第二天被人捞起来的时候,只剩下半口气。
捞我的人是个老太监。
他认出我了。
他什么都没说,把我藏进一间柴房,用草药敷我的伤口,给我喝热粥。等我醒过来,他说:“娘娘,您不能留在这里。贵妃的人还在找您。”
我说:“我还能去哪里?”
他想了好久,说:“冷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