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宫关着一些犯了错的宫女，有的疯了，有的快要死了。老太监说，可以把我混进去，只要我肯装成一个毁了容的罪奴。
我说：“好。”
但我有个条件。
“替我弄一把剪刀。”我说。
老太监看着我的眼睛，看了很久，最后点了点头。
从那以后，我就是冷宫的阿暖，一个被火烧坏了眼睛的罪奴，没人管，没人问，活得像个影子。
直到延宁二年冬天，皇帝来了。
二 旧影重现画荷疑云
他第一次来的时候，我正缩在墙角数子。
冷宫的子太长了，长到让人发疯。我只能数着窗外的鸟叫，数着檐角的风声，数着影一点一点移过墙壁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，我下意识想抬头，却在最后关头压住了。
瞎子不能抬头看人。
我低下头，把自己缩得更紧。
脚步声停在面前。太监尖细的声音说：“陛下驾到，还不跪下？”
我跪下去，膝盖撞在青砖上，发出闷响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那是他的声音。
三年了，我没想到自己还会再听见这个声音。我以为自己会在梦里听见，在噩梦里。但那终究是梦，梦醒了就没了。
而现在，这个声音就响在我头顶，那么近，近到我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。
我慢慢抬起头。
他站在逆光里，看不清脸，只看得见轮廓。三年不见，他瘦了一些，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凌厉。
“……像。”他喃喃道。
我没说话。
他走近一步，蹲下来，伸手托起我的下巴，把脸凑得很近。
我没躲。我只是把眼睛睁着，睁得很大，但瞳孔涣散，像一个真正的瞎子那样，不知道在看哪里。
“你的眼睛怎么了？”
“回陛下，”我的声音沙哑，几乎不像自己，“奴婢被火烧过，眼睛坏了。”
他皱了皱眉，像是在辨认什么，又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良久，他松开手，站起身。
“以后，朕会常来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走了。
我跪在原地，过了很久才慢慢坐回墙角。我的心跳得很厉害，像是要从腔里蹦出来。他的手刚才托着我的下巴，只要他再仔细看一眼，只要他——
但他没有。
他怎么会呢？沈清辞的眉毛是用螺子黛描的，弯弯的，像新月。沈清辞的眼睛会笑，笑起来像盛着星星。沈清辞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，身上永远熏着百合香。
而眼前这个人，眉毛烧没了，只剩两道浅浅的疤痕。脸上坑坑洼洼，全是当年从井里捞起来时，被井壁擦伤留下的疤。皮肤蜡黄粗糙，身上永远是冷宫湿发霉的味道。
这不是沈清辞。
这是阿暖。
他来了。
这三年，他来的次数比我想象的多。有时候是深夜，有时候是黄昏，有时候是午后最安静的时候。他每次来都坐在那张破矮凳上，跟我说一些话。
说的都是她。
皇后。
沈清辞。
“她是个很傻的人。”有一次他这么说，“朕登基那年，有人送了个美人给朕，她气得三天没理朕。后来朕才知道，她去找那个美人，告诉人家，如果陛下欺负你，你来找本宫。”
他笑了一声，笑声里带着点无奈。
“她不知道，那美人是贵妃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