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鹤一听，气得脑门发胀，眼看沈知序要踏出院门，也不知是哪筋不对，喊道：“沈世子，且留步！”
沈知序疑惑转身：“先生。”
林鹤抚着胡子，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：“老夫看你不辍，心诚至此，收你做记名弟子，你可愿意？”
沈知序心头一喜，快步走回院中，躬身就要行大礼：“弟子愿意，多谢师父，请受弟子一拜！”
“等等！”
一个清亮的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，突兀了进来。
谢听棠趁小童不注意，一侧身闪进院子。月白裙摆随着动作划出轻盈弧线，宛如骤然闯入的幽兰。
沈知序一时竟有些怔住。
方才在门外只是惊鸿一瞥，此刻近了，帷帽的薄纱随着步伐贴在她脸上，透露出朦胧之美，更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韵味。
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谢听棠径直走到石桌前，将怀里的琴放下，声音带着明显的委屈：“师父，徒儿是真心诚意来给您赔罪的。”
林鹤眼皮都没抬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：“谁是你师父？早被老夫赶出去的东西，脸皮倒是厚，还敢来？”
谢听棠一点不恼，反而往前凑了凑：“对呀，我就是脸皮厚，死皮赖脸也要缠着师父。”
说着，她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罐子，献宝似的推到林鹤眼皮底下：“师父快看，我特意为您找来的雪顶仙芽。”
“听说长在特别高的雪山上，云雾终年不散，一年也就产那么几钱，稀罕得很，大周和大魏都寻不到这般好的茶。”
她是有备而来的。
师父除了琴，就好一口茶，越是稀罕越好。
这茶虽也是上品，但名字是她胡诌的，专挑师父爱听的说。
雪顶仙芽？
林鹤耳朵动了动，这名字听着就玄乎，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，还真没听过这名头。
万一真有呢？
他心里跟猫抓似的痒痒，可面上还得端着，强装硬气：“哼！拿点破茶叶就想收买老夫？当老夫是什么人！”
“这可不是破茶叶！”
谢听棠立刻接话，眼睛隔着轻纱都仿佛在发光：“师父有所不知，雪顶仙芽长在北邙雪山人迹罕至的峭壁阴面，十年才发一次新芽。”
“采摘时辰不能差一刻，用冰泉水初沏，茶汤清冽甘醇，回味有松雪之气。”
“第一泡香气清寒如雪，第二泡回甘里带着松针的清气，第三泡……”她一边胡诌，一边偷偷观察林鹤。
果然，林鹤悄悄咽了口口水。但还强撑着架子，挥挥手：“走走走！老夫这竹苑，是你想来就来，想走就走的？”
谢听棠拖长了调子，像块牛皮糖：“师父 ，我进来就没打算走。”
林鹤被她这熟悉的缠人劲儿弄得有点无奈，忍不住翻旧账：“不是你自己说的吗？琴艺不过是小道，现在跑来做什么？”
谢听棠在路上就琢磨好的说辞，微微低头，声音透过轻纱，带着哽咽和哭腔，听起来可怜巴巴的：
“师父您是不知道，徒儿当初得了场怪病，差点就没命了。”
“我怕师父为我伤心难过，才故意说了那些混账话，想惹师父生气，让师父彻底厌弃了我，这样……这样就算我走了，师父也不会太难过……”
她吸了吸鼻子：“师父是我最敬重之人，我以前是什么性子，师父最清楚了，师父就原谅徒儿这一回吧。”
林鹤听着，心里并不全信。
要真是这样，当初谢玄舟来赔罪时，怎么一个字都没提？
不过现在回想起来，那谢听棠的神态举止，言谈品味，对琴艺的生疏鄙夷，确实跟换了个人似的。
难道真有什么难言之隐？
见他还是板着脸不吭声，谢听棠跑到门口小驴车旁，抱起一个青花瓷瓶又跑回来：“师父要是还生气，就砸到消气为止。”
林鹤瞥了一眼瓷瓶，釉色清亮，画工精细，砸了是真可惜。
他哼道：“幼稚，老夫才不这种事！”
“那徒儿帮您砸！”谢听棠说着，当真高高举起那瓷瓶，用尽力气往旁边空地上一掼！
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瞬间炸开。
瓷片四散飞溅，其中一块擦过她的手背，立刻划开一道口子。
鲜红的血珠迅速渗出，凝成血线，在月白衣袖上晕染开来，显得格外刺目。
谢听棠转身又要去搬第二个：“外面还有好多，我都砸给您听！”
“行了行了，住手！”
林鹤终于坐不住了，皱着眉喝止，又气又无奈：“老夫是斤斤计较之人吗？”
这丫头，真是又难缠又笨，苦肉计都用上了！
罢了，台阶都递到脚边了，再不下，她怕是要把自己弄成小血人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维持师父的威严：“念在你尚知悔改，老夫便原谅你这一回。若是后再敢口出狂言，目无尊长，就永远别再踏进竹苑一步！”
谢听棠见好就收，隔着帷帽也能听出雀跃：“是是是，徒儿再也不敢了。师父果真是天底下最大度、最宽宏、最好的师父！”
林鹤听着耳边夸赞，被弄得浑身不自在，总觉得她话里有话。
毕竟当初谢玄舟来求他收徒时，他可没少刁难那小子。
……
这边师徒俩算是和解了。
沈知序上前一步，朝谢听棠行了一礼：“沈知序见过师姐。”
谢听棠：“……？”
师姐？
他就这么水灵灵地喊出来了？
对了，她戴着帷帽呢。
她来见师父向来低调，从不带丫鬟，就怕被人认出来，给师父惹麻烦。
沈知序这是没认出她？
她隔着轻纱打量沈知序。
见他神色恭敬，姿态谦和，和昨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。
等等，问题不是这个！
她没想跟别人分享师父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