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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房门被小张带上,隔绝了走廊里呼啸的穿堂风。

屋内,随行的赤脚医生刚收起听诊器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
他一边往药箱里塞东西,一边摇头叹气:

“首长,这女娃娃身子骨忒脆了。”

“这一路又是惊吓又是受冻,寒气入了骨髓。”

“特别是那双脚,再晚送来半个钟头,这双腿怕是就要废了。”

霍砚山立在床边,背着光。

高大的身躯像座铁塔,投下的阴影将病床笼罩大半。

他没说话,只是下颌线绷得死紧,周身气压低得吓人。

医生被这股煞气激得后脖颈发凉,也不敢多待,匆匆从包里掏出两盒蛤蜊油和几片退烧药放在桌上。

“这退烧药饭后吃。”

“至于那冻疮……”

医生顿了顿,特意加重了语气,

“光抹上去没用。”

“得用热手掌把药膏化开了,一点点揉进肉里,把淤血揉散了才行。”

“不然以后年年冬天都得复发,留了疤那可就毁了。”

说完,医生像逃命似的拎着药箱溜了。

房间陷入死寂。

窗外的风雪声似乎更大了,拍打着玻璃窗,发出“啪啪”的声响。

霍砚山盯着桌上那两盒几分钱的蛤蜊油,又看了看床上烧得迷迷糊糊、缩成一团的小东西,眉头拧成了死结。

揉开?

揉进肉里?

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这双手常年摸爬滚打,指腹、虎口全是厚厚的老茧,手背上还有几道陈年的刀疤。

平里别说给人揉药,就是拿个鸡蛋都怕捏碎了。

让他这种绣花针一样的细致活,比让他单枪匹马去端个敌特窝点还难。

“麻烦。”

霍砚山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,烦躁地扯了扯勒得慌的风纪扣。

他想把小张叫回来。

但一想到小张那毛手毛脚的样,再想想医生刚才说的话——“再晚点腿就废了”。

这丫头是为了逃命才光着脚跑进雪地里的。

霍砚山闭了闭眼,脑海里闪过她拽着自己袖口喊“大哥哥”时那绝望又依赖的眼神。

妈的。

心底那股子硬不起心肠的烦躁感又冒了出来。

霍砚山认命地叹了口气,拉过一把椅子,大马金刀地在床边坐下。

“算老子欠你的。”

他伸手挖了一大块白色的蛤蜊油。

那油腻腻的触感让他不适地皱眉,但他还是耐着性子,两只大手合拢,用力搓动。

掌心摩擦生热,药膏迅速化开,散发出一股廉价却带着淡淡海洋腥气的香味。

等到掌心滚烫,霍砚山深吸一口气,伸手掀开了被角。

昏黄的灯光下,那双玉足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。

霍砚山呼吸一滞。

太小了。

还没有他巴掌大,脚背白得近乎透明,隐约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。

脚趾圆润可爱,像是一排刚剥出来的嫩葱头。

然而,在这份极致的白皙之上,脚后跟和脚踝处那几大块紫红色的冻疮显得格外刺眼,肿胀发亮,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,渗着血丝。

好好的美玉,裂了痕。

一股暴戾的怒火瞬间冲上霍砚山的天灵盖。

那对该死的养父母。

这哪里是养孩子,这是在毁人。

这么娇气个小姑娘,他们怎么下得去手?

霍砚山咬着牙,眼底气翻涌。

他大手一伸,握住了那只纤细的脚踝。

滚烫的掌心覆上冰凉的肌肤。

“唔!”

昏睡中的苏瓷像是被烙铁烫到,猛地瑟缩了一下。

霍砚山自以为动作很轻,可他那双人的手,哪怕收了力道,上面的老茧也像砂纸一样粗糙。

刚一碰到娇嫩的伤口,那种摩擦带来的刺痛感瞬间钻心。

“呜……疼……别碰……”

苏瓷带着哭腔的痛呼声溢出唇齿,两只脚在被窝里拼命乱蹬,本能地想要逃离这种粗暴的触碰。

“别动!”

霍砚山怕她乱动伤了筋骨,下意识加重力道,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她的脚踝,将那只乱动的小脚固定在自己大腿上。

这一用力,坏了事。

苏瓷疼得浑身一颤,眼泪瞬间飙了出来。

原本细微的呜咽变成了小声的啜泣,眼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,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
“呜呜……坏人……好疼……”

那一声声软绵绵的“坏人”,听得霍砚山头皮发麻。

他僵住了。

他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都不带眨眼,此刻却对着一只乱动的小脚丫束手无策。

看着自己粗黑的大手和她红肿破皮的伤处,那种强烈的对比让他第一次对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产生了自我怀疑。

他是要救人,怎么搞得像是在行刑?

“闭嘴,别嚎了。”

霍砚山声音哑得厉害,额角青筋突突直跳。

他强行压下心底那股子不知名的燥意,深吸一口气,尽量放轻了动作。

他不再用整个手掌去搓,而是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最柔软的地方,沾着化开的药油,一点点在那些紫红的肿块上打圈。

力道轻得像是在擦拭一把上了膛的枪。

渐渐地,蛤蜊油在掌温下彻底渗透。

那股子辣的刺痛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舒缓。

苏瓷眉头慢慢松开了。

她不再挣扎,那种源自本能的求生欲让她贪恋这份热度。

高烧让她即使醒来仍然处在迷迷糊糊中,但那只原本想要逃离的小脚,竟然主动往前凑了凑。

她无意识地蜷缩起脚趾,用娇嫩的脚心在霍砚山满是薄茧的掌心里轻轻蹭了蹭。

像是一只还没睁眼的小猫,在讨好那个给它喂食的主人。

轰——

霍砚山浑身肌肉骤然绷紧,像是一张拉满的弓。

那只脚软得不可思议。

滑腻的药油混合着她皮肤如绸缎般的触感,跟过了电似的,顺着掌心的纹路直直钻进他的心底,激起一阵酥麻。

这哪里是上药,这简直是受刑!

霍砚山此时正半跪在床边,姿势极其暧昧。

苏瓷的脚不仅踩在他的掌心,因为刚才的挣扎,脚尖甚至抵到了他口敞开的军衬上。

隔着薄薄的布料,那点温软的触感像是火种,点燃了他压抑了三十年的荒原。

汗水顺着刚毅的鬓角滑落,滴在军绿色的衣领上,晕开一片深色。

霍砚山呼吸变得粗重,眼底泛起骇人的红血丝。

他是个正常的男人,是个血气方刚的军人。

这种封闭的空间,这种暧昧的气味,这种要命的触感……

“小娃娃。”

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股危险的警告意味,

“老实点。”

“再动把你扔出去。”

可惜,烧糊涂的小姑娘本听不懂。

她似乎觉得这个“暖炉”很舒服,又哼哼唧唧地蹭了两下,脚背甚至在他手背上滑过。

霍砚山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。

理智的那弦,在崩断的边缘疯狂试探。

他猛地闭上眼,手上动作却没停,反而加快了速度。

这几分钟,对他来说比在泥潭里潜伏三天三夜还要难熬。

终于,药油全部揉开。

霍砚山像是刚打完一场恶仗,后背的军衬已经被冷汗浸透,湿哒哒地贴在脊背上。

他动作飞快地拉过被子,将那个散发着诱人气息的小麻烦裹得严严实实,甚至连个头发丝都没敢露出来。

做完这一切,他猛地起身,带倒了身后的椅子。
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
霍砚山没管,大步冲到窗边,一把推开了窗户。

呼——

凛冽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子灌进来,瞬间吹散了满屋旖旎的药香和那股子甜腻的味。

霍砚山站在风口,任由冰雪扑打在滚烫的脸上。

他大口喘着粗气,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残留着蛤蜊油味道的大手。

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抹滑腻如脂的触感,像毒药,渗进骨血里。

他从兜里摸出烟盒,手有些抖。

连抽了两烟,才勉强压下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邪火。

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裹成蚕蛹的小鼓包,霍砚山眼神晦暗不明,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和自嘲。

这娇气包。

是个要命的小祖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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