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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沈渡入京半月,秋闱还有一月。这些子他过得简单。每早起,帮周大牛烧火煮水,擦桌摆凳。客人多时便端茶送水,客人少时便坐在窗边看书。偶尔上街闲逛,看耍猴的、卖艺的、说书的、的,看那些形形的人,听那些形形的故事。周大牛待他极好,真把他当兄弟一般。管吃管住不说,还硬塞给他零花的铜钱。沈渡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,心里却记着,往后总要还的。

这一傍晚,铺子里来了个说书先生。那人姓梁,人称梁先生,五十来岁,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,手里拿着一块醒木。他是往来居的常客,每隔三五便来,要一碗茶,坐一下午,也不说书,只是坐着听别人说话。偶尔有人请他讲一段,他便笑笑,摇摇头。周大牛说,梁先生年轻时是说书的好手,在玉京城里颇有名气。后来不知怎的,就不说了,只在茶铺里坐着,听别人说。这梁先生来得比往常晚,进门时天已经擦黑了。他要了一碗茶,坐在角落里,也不说话,只是望着窗外发呆。沈渡给他端茶过去,他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,忽然开口:“你是新来的那个书生?”沈渡点点头:“在下沈渡,江南道越州人。”梁先生点点头,又低下头喝茶,不再说话。沈渡正要转身离开,梁先生忽然又开口了:“你会写诗?”沈渡愣了愣:“略知一二。”梁先生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递给他。“你看看这个。”沈渡接过来一看,是一张诗会的请帖。洒金笺,工整的小楷,落款处有一行字:“携诗三首,方可入席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梁先生。梁先生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。“我哪会写诗。年轻时靠一张嘴吃饭,如今老了,嘴也不好使了。这帖子是人家送的,说是只要写三首诗,就能进去听那些才子们论诗。我想了一整天,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”他把茶碗放下,站起身。“罢了,罢了。不是那块料,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。”他朝门口走去,走了几步,忽然又回过头来。“那帖子,你拿着吧。你若写得出来,就去听听。听说这回诗会,六国都有才子来,难得的热闹。”他把帖子往沈渡手里一塞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沈渡站在原处,看着手里的帖子,又看看梁先生远去的背影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周大牛凑过来,看了一眼那帖子。“诗会?什么东西?”沈渡想了想:“就是一群人凑在一起,写诗,评诗,斗诗。”周大牛挠了挠头:“那有什么意思?有那功夫,不如多卖几碗茶。”沈渡笑了:“是,不如多卖几碗茶。”他把帖子收起来,继续擦桌子。

那晚沈渡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桌上那张帖子上。洒金笺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,像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。他想起梁先生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有不甘,有无奈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想抓住什么,却抓不住。他又想起原主母亲的那封信。信上说:“考得上考不上都不要紧,平平安安回来便是。”他想起周大娘。想起她灶前的炊烟。他想起阿拾。想起他在月光下抱着那本《千字文》的样子。这些人,都在这人间里活着。活着,就有不甘,有无奈,有想抓住却抓不住的东西。他忽然坐起来,披上衣服,走到桌前。铺纸,研墨,提笔。他想了想,写下第一首。

《客中作》

一入江湖岁月催,

半生踪迹似萍开。

秋风吹老江南树,

却道天凉好归来。

写完了,他看了一遍,放在一边。

又写第二首。

《秋夜怀人》

明月照我旧时衣,

十年心事总成非。

欲写家书无片纸,

西风先我到庭闱。

又写第三首。

《偶成》

少年意气总轻狂,

不解人间有沧桑。

待到秋来方寸乱,

始知一字是玄黄。

三首写完,他放下笔,看了一会儿。第三首的最后一句,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那样写。只是觉得,这人间的事,往往就坏在一个字上。哪个字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总会有人知道的。

然后吹灭油灯,躺回床上。窗外,月光还是那样照着。他闭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

三后,文华诗会。文华阁在城北,是一座三层的楼阁,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,是玉京最有名的去处之一。楼前有一片空地,种着几棵老槐树,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。沈渡到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。有穿锦袍的世家子弟,有穿青衫的寒门书生,有须发皆白的老儒,有面如冠玉的少年。三五成群,或站或坐,有的在高声谈笑,有的在低声议论,有的在翻看手中的诗稿,有的在闭目沉思。沈渡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这些人,忽然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。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袖口的墨渍还在,下摆还打着补丁。和眼前这些人的锦袍相比,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。他正要转身离开,忽然有人叫住了他。“这位兄台,可是来参加诗会的?”沈渡回过头,是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月白色的长衫,面容清俊,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。沈渡点点头。那年轻人看了看他手里的帖子,又看了看他的衣裳,笑了笑。“请随我来。”他把沈渡领进院子,穿过人群,来到一张长案前。案上铺着宣纸,放着笔墨,旁边坐着一个老者,正在翻看一叠诗稿。年轻人走到老者身边,低语了几句。老者抬起头,看了沈渡一眼,点了点头。年轻人回过身来,对沈渡说:“兄台,请把诗稿留下。若入选,便请入西阁。”沈渡把那张写着三首诗的纸递过去。年轻人接过来,看了一眼,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他又看了第二眼,第三眼,然后抬起头,看着沈渡,目光里带着几分惊讶。“这……这是兄台写的?”沈渡点点头。年轻人没有再说话,转身把那诗稿递给老者。老者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会儿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,又松开,又皱起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沈渡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这三首,都是你写的?”沈渡点点头。老者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“请。”他站起身,亲自往西阁的方向一指,“公子请入西阁。”周围的人听见这话,都转过头来看。有人露出惊讶的神色,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用目光打量着这个穿着破旧青衫的年轻人。沈渡没有看他们。他向老者拱了拱手,随着那个年轻人,往西阁走去。

西阁不大,只有十几个人。但沈渡一进门就知道,这十几个人,是今诗会的核心。他们或坐或立,姿态随意,但每个人的眼睛里,都有一种东西——那是自信,是从小被诗文浸透、在无数场合证明过自己之后,才会有的那种从容。沈渡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。那个领他进来的年轻人走到中间,轻轻拍了拍手。“诸位,今诗会,又多了一位新朋友。”众人的目光都转过来,落在沈渡身上。沈渡站起身,拱了拱手。“在下沈渡,江南道越州人,初来乍到,请诸位多多指教。”众人点点头,有人回礼,有人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。角落里有个穿紫袍的公子,甚至轻轻哼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。沈渡装作没听见,重新坐下。

诗会开始了。先是品评旧作。有人拿出自己近写的诗,当众诵读,请众人点评。有人赞,有人贬,有人争论,有人沉默。沈渡听着,觉得有些诗确实不错,有些诗则平平,但没有人说破,只是绕着弯子说些客套话。然后是命题赋诗。今的题目是“秋”,限定一炷香的时间,各写一首。众人或低头沉思,或提笔疾书,或闭目沉吟。沈渡坐在角落里,看着窗外的那棵老槐树,看那些发黄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
一炷香的时间到了。那个领他进来的年轻人——沈渡后来知道,他叫孟昭,是文华阁的弟子——把各人的诗稿收上来,交给那位老者。老者一张一张地看,看得很快。看到某几张时,他微微点头;看到某几张时,他轻轻摇头;看到某几张时,他面无表情。忽然,他的手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在人群里扫了一眼,落在角落里。“那位新来的公子,哪一首是你写的?”沈渡站起身,指了指老者手里的某一页。老者低头又看了一遍,然后念了出来:

“西风吹老碧梧枝,

满院秋声独坐时。

欲问天涯何处是,

夕阳无语下帘迟。”

念完了,阁内一片寂静。过了很久,孟昭轻轻说了一句:“好一个‘夕阳无语下帘迟’。”角落里那个紫袍公子忽然开口了:“不过尔尔。‘西风吹老碧梧枝’,这句还算可以,后面就平平了。”有人附和,有人沉默,有人看向沈渡,目光里带着好奇。沈渡没有说话,只是坐回原处。老者看了那紫袍公子一眼,没有说话,继续念下一首。

诗会继续。但沈渡感觉到,从那一刻起,阁内的气氛变了。有人开始偷偷看他,有人开始低声议论,有人在他经过时微微侧身。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也没有去想。他只是坐在角落里,听那些人谈诗论道,看那些人的表情神态。

直到诗会结束,他才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孟昭忽然走过来,拦住他。“沈兄,请留步。”沈渡停下脚步。孟昭看着他,眼睛里带着笑意。“沈兄那三首诗,可愿留在文华阁?”沈渡愣了一下。孟昭解释道:“文华阁有规矩,凡遇好诗,可抄录一份,存入阁中,供后人阅览。沈兄若肯,是文华阁的荣幸。”沈渡想了想,点点头。“那就留下吧。”孟昭笑了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递给沈渡。“这是明城中另一场诗会的帖子,在城东沈园。沈兄若有空,不妨再去坐坐。”沈渡接过帖子,看了一眼,收入袖中。

他走出文华阁,天已经黑了。月亮升起来,照在那些老槐树上,照在那些飞檐翘角上,照在他一个人走着的青石板路上。他不知道,此刻文华阁里,那位老者正拿着他那三首诗,对着孟昭说:“去查查这个人的底细。越州沈渡……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。”孟昭点点头,转身离去。而那个紫袍公子,此刻正站在另一个角落里,看着沈渡远去的方向,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。他叫赵恒,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。今诗会,他本以为自己会是那个最出风头的人。但那个穿破旧青衫的穷书生,抢了他的风头。他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离去。

沈渡回到往来居的时候,周大牛还没睡。他坐在院子里,对着那棵石榴树发呆,听见脚步声,连忙站起来。“沈公子,回来了?怎么样?那些才子们是不是很厉害?”沈渡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他从袖中摸出那张沈园的帖子,放在桌上。周大牛看了一眼,挠了挠头。“这又是什么?”沈渡在石凳上坐下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“没什么。一张纸而已。”周大牛也坐下来,看着他。“沈公子,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沈渡摇摇头。周大牛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沈公子,不管你想做什么,我都支持你。我娘说了,遇见便是缘分。咱们有缘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沈渡转过头,看着这个憨厚的年轻人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憨厚的眉眼,和周大娘一模一样。他忽然笑了。“好。”

夜风吹过来,带着石榴花的香气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一下的,像是这人间还在安稳地走着。沈渡抬起头,看着那轮月亮。他想起今诗会上,那些人看他的眼神。有惊讶,有好奇,有欣赏,也有敌意。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但他知道,从今起,这玉京城里,有更多的人知道了一个名字:沈渡。那个穿着破旧青衫的穷书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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