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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协议签了,墨迹还没透,钱和料的问题就像两座大山,轰然砸在沈家每个人头顶。

第二天晚上,沈棋睿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手帕包,当着全家人的面,一层层打开。里面是一叠钱,有整有零。

“就这些。”他把钱推到桌子中央,清了清嗓子,“砖、水泥、沙子、还有请小工吃饭抽烟的钱,应该……差不多。”

赵梅眼睛毒,手更快,一把抓过那叠钱,手指沾了唾沫,唰唰点起来。越点,脸越黑。

“一百……一百零三块八毛?”她猛地抬头,声音尖得像钢丝,“沈棋睿!你糊弄鬼呢?!砌一道墙,光砖头就得小一百!还有沙子、石灰、工钱!这点钱够嘛?买砖头缝都不够!”

沈棋睿脸上有点挂不住,强撑着:“大嫂,急什么,这不先垫上吗?后续的……”

“后续个屁!”赵梅“啪”地把钱拍在桌上,“你当初怎么说的?砌墙的钱你出大头!现在就拿这点?打发要饭的?你那些‘关系’呢?打点关系把钱打点没了是吧?”

“赵梅!”沈书翰低喝一声,脸色难看。

“我说错了吗?”赵梅豁出去了,指着沈棋睿鼻子,“空口白牙说得漂亮,真要掏钱就缩卵!合着是拿我们当傻子,套我们的钱给你砌婚房是吧?”

“大嫂!”沈棋睿也火了,蹭地站起来,“你说话别那么难听!我沈棋睿是那种人吗?钱是我一分一分攒的!为了早点回来,为了跑关系,哪样不花钱?我就这点家底,全掏出来了!你们不信,我……”

“你掏个屁!”赵梅抓起那叠钱就要摔回去。

“够了!”沈父猛地一拍桌子,碗筷哐当乱跳。他膛起伏,瞪着猩红的眼,“吵!就知道吵!钱不够,想办法!摔钱能摔出钱来?”

屋里死寂。只有赵梅粗重的喘气声。

画怡默默拿出一叠钱,放在那叠钱旁边。更薄。“这是我攒的,二十。林砚姝借了我三十,说不用急着还。”她声音平静,但手指微微蜷着。

沈琴心脸色苍白,嘴唇动了动,最终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她身无分文。

沈母颤巍巍起身,从里屋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,层层打开,是一叠更旧、更零碎的钱,最大面额是五块。她哆嗦着手,把布包放在桌上。“我跟你爸……就这些了,五十七块三。这些年一大家吃穿用度上学,给棋睿、琴心往下乡地方寄钱,也没存下多少钱。”

那叠零零碎碎、沾着老人体温的毛票,像一记无声的耳光,抽在每个人脸上。

沈书翰黑着脸,半晌,从裤兜里摸出两张十块的,扔在桌上。“二十。算借的。要还。”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赵梅心疼得直抽气,但没敢再骂。

加起来,二百多块。离预算,还差得远。

“料……料也不够。”沈棋睿嗓子发,避开他爹通红的眼睛,“我找那哥们问了,砖和水泥……得要指标。计划内的便宜,但咱弄不到。计划外的……贵三成。”

“贵三成?!”赵梅声音又拔高了。

“要不……”沈棋睿舔了舔嘴唇,眼神飘忽,“用土坯?乡下都这么砌墙,便宜,还保暖……”

“不行!”画怡和赵梅几乎同时开口。

“土坯不结实!一碰就掉渣!隔音更别提!”画怡语速很快,“这是城里,不是乡下土房!万一塌了怎么办?”

“就是!”赵梅难得和画怡站在一边,“用土坯,寒碜谁呢?到时候邻居怎么看?还以为咱家穷得揭不开锅了!不行!必须用砖!最次也得是青砖!”

“砖砖砖!钱呢?”沈棋睿烦躁地抓头发,“砖从天上掉下来?”

“我不管!反正不能用土坯!丢不起那人!”赵梅叉腰。

一直沉默的沈琴心忽然低声说:“要不……我去问问以前知青点的朋友?也许……谁有门路……”

“你?”赵梅斜眼瞥她,“你能有什么门路?”

沈琴心脸唰地白了,咬住嘴唇,不再说话。

“人工也得钱。”沈书翰闷声话,他计算的是另一笔账,“请师傅一天工钱多少?管几顿饭?烟酒茶要不要供?家里这挤法,师傅连个歇脚的地儿都没有!”

“找便宜点的散工……”沈棋睿说。

“散工手艺行吗?砌歪了砸了人谁负责?”沈书翰立刻堵回去。

又吵成一团。

钱。料。人。三座大山,纹丝不动。那纸协议,此刻显得无比苍白可笑。

计划彻底搁浅。冰冷的现实,给了热血上头的全家人一记闷棍。

接下来的几天,沈家气氛降到了冰点。

赵梅动不动就摔盆打碗,指桑骂槐:“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!净吹牛!现在抓瞎了吧?瞎折腾!”

沈棋睿天天早出晚归,说是去“找门路”,回来时一身烟酒气,脸色阴沉。张青来的次数少了,来了也绷着脸,话里话外透着不满。

沈书翰更沉默了,下班就蹲门口抽烟,眉头能夹死苍蝇。

沈琴心复习不进去了,书本摊在面前,半天看不进一个字。眼圈总是红的。一天晚上,她悄悄出了门,很晚才回来,眼睛肿着,头发有些乱。画怡问她,她只摇头,什么也不说。但画怡看见她洗了很久的脸,水声里夹杂着压抑的、小兽般的呜咽。她知道,大姐一定是去借钱了,也一定是空手而归,受尽冷眼。

最难受的是画怡。压力像无形的网,勒得她喘不过气。草图摊在桌上,那些线条和数字,此刻都变成了嘲讽。她熬夜修改方案,试图用更便宜的材料——旧门板做隔断?废木料拼凑?可算来算去,不是安全性无法保证,就是本找不到那么多材料。

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她第一次对这句话,有了刻骨铭心的体会。

深夜,她对着满纸涂改的草图发呆。理想丰满,现实骨感得硌人。放弃吗?那之前的争吵、算计、还有那纸协议,算什么?一场闹剧?

她听到父母屋里压抑的叹息,听到北屋隐约的争吵,听到大姐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。这个家,像一艘漏水的破船,在现实的惊涛骇浪里颠簸,眼看就要散架。

就在绝望像水般蔓延时,转机,却以意想不到的方式,露出了微光。

那天下午,林砚姝风风火火地闯进沈家小院,脸颊冻得通红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
“画怡!有门路了!”她一把拉住画怡,也顾不上屋里其他人探询的目光,压低了声音,语速快得像炒豆子,“我舅!他认识街道修建队退休的吴师傅!手艺是这个!”她翘起大拇指,“私下能接活,工钱便宜不少!就是材料得咱们自己备齐!”

画怡心脏猛地一跳:“真的?人可靠吗?”

“可靠!我舅拍脯保证的!吴师傅就是脾气怪点,但活儿细,价钱公道!”林砚姝喘了口气,继续说,“还有!修建队仓库里,有一批以前盖防震棚剩下的旧木头,当废料处理的,便宜卖!就是得自己找车拉!”

希望,像黑暗中骤然划亮的火柴。虽然微弱,但灼人。

几乎同时,沈棋睿也带着消息回来了,脸上难得有了点活气:“砖和水泥,搞到一批!计划外的,价格……比计划内贵点,但比市面便宜!就是得现钱,而且不包运,咱们得自己找车拉回来。”

钱!还是钱!

但这次,有了具体的目标。全家再次被召集到饭桌前,气氛却比上次更凝重。

“吴师傅那边,搭阁楼加上砌墙,工钱估摸着得这个数。”林砚姝比划了个手势,不高,但对沈家仍是巨款。“料钱,废砖旧木料便宜,但加上新买的砖、水泥、沙子……也得这个数。”她又比划了一个更大的手势。

沈棋睿补充:“我那批砖和水泥,钱得一次性付清。车还得另找。”

加起来,是一个让所有人沉默的数字。把桌上所有的钱,再加上画怡和沈棋睿承诺的“后续”,也还差一大截。

“差多少?”沈父哑着嗓子问。

画怡在心里飞快算了算,报出一个数。

沈书翰和赵梅的脸色顿时铁青。

屋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。每个人都盯着桌子中央那堆零碎的钱,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,却又远远不够。

沈琴心脸色惨白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她看着画怡,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无助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
画怡喉咙发,她知道姐姐在等什么。可她自己也没有办法。她张了张嘴,那句“先紧着砌墙,阁楼缓缓”在舌尖打转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那太残忍了。

就在这时,沈父重重地、极其疲惫地叹了口气。那叹息仿佛抽了他所有的力气。

他抬起头,目光缓缓扫过儿女们的脸,最后停留在神色紧张、眼巴巴看着他的沈棋睿身上,又移到脸色惨白、摇摇欲坠的沈琴心身上。

沈父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,“棋睿的墙……是眼下最要紧的事。张青怀着孩子,婚期不能拖。”

沈琴心身体猛地一颤,眼泪瞬间涌了上来。

沈母红着眼圈,伸手想拉女儿的手,却被沈琴心轻轻躲开。沈母的手僵在半空,眼泪也掉了下来。她看向丈夫,又看看女儿,嘴唇哆嗦着,最终还是别开了脸,抹着眼泪低声说:“听你爸的……先紧着你哥这边。你的阁楼……妈再帮你想办法,啊?”

“妈!”沈琴心哀叫一声,眼泪汹涌而下,“那我……我怎么办?我拿什么复习?我……”

“琴心!”沈父打断她,声音严厉,但仔细听,那严厉底下是深深的无奈和痛楚,“家里就这个条件!你哥的事火烧眉毛!你的考试……还有时间!挤一挤,熬一熬,总能过去!”

“熬?怎么熬?”沈琴心的声音破碎不堪,“三个人一张床,玥玥夜里翻身,画怡翻身,我本睡不踏实!我怎么复习?我怎么考得上?”

“那你说怎么办?!”沈棋睿也急了,“不砌墙,我婚不结了?张青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?!”

“你的孩子要紧,我的前途就不值钱吗?!”沈琴心哭着喊出来。

“都给我闭嘴!”沈父猛地一拍桌子,手都在抖。他喘着粗气,看着哭成泪人的女儿,又看看急赤白脸的儿子,口剧烈起伏。半晌,他颓然地塌下肩膀,声音低了下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就这么定了。先买砖和水泥,请吴师傅,把墙砌起来。阁楼……等以后,等家里缓过这口气,再说。”

“爸!”沈琴心绝望地看着父亲。

沈父避开了她的目光,转向沈棋睿:“棋睿,你明天就去定料。画怡,”他又看向小女儿,“你和林丫头去找吴师傅,看废料。钱……还差多少?”

画怡报了差距,喉咙发堵。

众人再次沉默。去哪找这笔钱?

“我……我再去找人借借看。”沈棋睿说,但底气不足。

“我去问问街道,看有没有困难补助。”画怡说,但知道希望渺茫。

“我把这月的工资……先拿出来。”沈书翰极其不情愿地说。赵梅狠狠剜了他一眼。

沈母一直低着头抹眼泪,这时,她颤巍巍地站起来,走回里屋。过了一会儿,她拿着一个更小的、褪了色的蓝布包走出来,放在桌上,一层层打开。

里面是一对式样老旧、但擦得很亮的银镯子。

“我……我箱底就这对镯子了。”沈母的声音带着哭腔,手指轻轻摩挲着镯子,“是我娘家陪嫁的……本想着,等画怡出门子的时候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,把镯子往桌子中央推了推:“当了吧。先过了眼前这关。”

“妈!”画怡和沈琴心同时喊出声,眼泪都流了下来。

“当了吧,不当怎么办?”沈母的眼泪掉在镯子上,“总不能……真让这个家……散在这个坎上吧……”

最终,七拼八凑,加上沈母那对唯一的嫁妆银镯,钱勉强凑齐了。像挤一块透的海绵,榨出了最后一滴水。

沈棋睿拿着那叠沾着各种体温、浸满无奈和牺牲的钱,连夜去找他那“哥们”定砖瓦。画怡和林砚姝约好第二天去看废料,找吴师傅。

夜深了。画怡躺在床上,睁着眼,看着头顶模糊的房梁。身旁,大姐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画怡知道她没睡。偶尔,能感受到床板极其细微的颤动,那是极力压抑的啜泣。

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拿出镯子时颤抖的手,父亲做出决定时疲惫而决绝的眼神,还有大姐那彻底灰败下去的目光。

林砚姝下午临走时用力握了握她的手,说:“画怡,撑住!都到这一步了,不能退!撑过去,就好了!”

撑过去?

父母用他们的权威和最后的体己,做出了这个痛苦却现实的决定。前面是买料、运输、请人、施工,一道道难关。后面是大姐被再次牺牲的梦想,是父母更深沉的愧疚,是这个家被现实磨得越来越薄的温情……

真的能撑过去吗?
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决定已经做出,由这个家的支柱做出了。开弓没有回头箭。再难,也得硬着头皮,往前走。

黑暗中,她轻轻擦去眼角冰凉的湿意,翻了个身,面对墙壁。粗糙的墙皮,硌着她的额头,生疼。而那疼痛之下,是一种更深沉的、对整个家庭命运的无力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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