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转身往外走。
“建军。”
我站住。
没回头。
“你……你就走了?”
“班还没上完。”
“我是你爹!”
我终于回过头。
看着他。
六十七岁,头发花白,脸上褶子堆着褶子,躺在医院走廊的担架床上,像个被生活欺负惨了的可怜老头。
“你是我爹,”我说,“所以你生病,我给你交钱。钱我出了,你还想怎样?”
他嘴唇哆嗦。
“我想怎样?我想你陪陪我!”
“让小军来陪你。”
“小军他……”
“他怎么了?”
我爸不说话了。
我等着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护士推着车经过,轮子咕噜咕噜响。
半天,我爸开口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“他电话打不通。”
我笑了。
我就那么站在走廊中间,对着一个生病的老头,笑了。
笑着笑着,笑不出来了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我说,“你把房子给他,他现在电话都懒得接。”
我爸的脸白了。
“他、他可能忙——”
“忙着跟对象睡觉吧。”
“陈建军!”
他声音突然大起来,旁边的人都往这边看。
“那是你侄子!你这么说他?”
我没还嘴。
就看着他。
等他喊完。
等他喘匀气。
等他脸上那层薄薄的怒气消下去,露出底下那层慌。
“房子是我的,”他说,“我想给谁给谁。小军接不接电话是他的事,但你是我儿子,你不能不管我。”
我听完。
认认真真听完。
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放在他枕边。
“什么?”
他低头看。
看了半天,没看懂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赠与协议复印件。”我说,“你那套学区房的。”
他脸变了。
“你、你从哪弄的?”
“房管局调出来的。”我说,“上面写的,这套房子赠与陈小军,附条件——受赠人需承担赠与人的生养死葬。”
我爸愣住。
他大概从来没认真看过这份协议。
签的时候,大概就翻到最后一页,画了个押。
“这、这上面这么写的?”
“白纸黑字,你按的手印。”我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所以现在,你的养老问题,法律上归陈小军管。不是我。”
他张着嘴,看着我。
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你、你早知道了?”
“昨天才知道。”
“那你刚才还给我交住院费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因为你生了我,”我说,“这点钱,我认。但别的,没了。”
我转身往外走。
他在后面喊:“你去哪?你回来!”
我没回头。
走到走廊尽头,拐弯,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我听见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。
“陈建军!你这个不孝子!”
我没动。
电梯一层一层往下。
数字从六变成五,变成四,变成三。
到一楼的时候,门开了。
我走出去。
外面太阳很大,晃得人眼睛疼。
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,点了烟。
戒烟三年了。
今天破例。
抽完半,手机响了。
媳妇发的微信:老公,刚才那个女的又打电话了,骂得很难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