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等了一会儿,见我不开口,又放软了声音。
“建军,爸错了。爸当时就是想着小军那边急,你这边还能等。谁知道他们一家子都是白眼狼……”
“那套房,”我打断他,“现在值多少钱你知道吗?”
他愣了愣。
“二百六七十万吧。”
“涨了。”我说,“一百八十万买的,现在能卖两百七八。”
他不知道我想说什么,眨着眼看我。
“你知道这房子为什么涨吗?”
他还是眨着眼。
“因为旁边盖了新小学,”我说,“市重点的分校,明年开学。那个学区,现在一房难求。”
他的脸变了变。
“我买的时候,那个小学还没影呢。”我说,“是运气,也是眼光。但不管怎么说,这房子现在是两百七十万了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所、所以呢?”
“所以小军和他那个对象,不可能把房子还给你。”我说,“两百七十万,卖了一人分一百多万,傻子才还。”
他张着嘴。
“那、那我告他们去!”
“告什么?赠与协议是你自己签的,手印是你自己按的。附条件不假,但什么叫‘生养死葬’,什么叫‘没尽到义务’,这官司打三年五年都打不完。”
他不说话了。
走廊里灯暗了一下,又亮起来。
声控的。
刚才谁喊了一声,把它喊亮了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
我推开门。
“建军!”
他一把抓住我胳膊。
那只手全是骨头,硌得我生疼。
“你就看着爸这么被人欺负?”
我低头,看着他那只手。
青筋暴着,老年斑密密麻麻。
就是这只手,签的赠与协议。
就是这只手,把两百多万送出去的。
“我没看着。”我说,“我帮你交住院费了。五千。”
他愣住。
“剩下的,你自己解决。”
我抽回胳膊。
进门。
关门。
门关上的那一瞬间,我看见他的脸。
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有。
后悔,委屈,愤怒,不甘。
还有一点点,就那么一点点,对着我的怨恨。
门关上了。
在门上,闭着眼。
媳妇从客厅走过来,没说话,就站在我面前。
过了很久,她轻声问:“真不管了?”
我睁开眼看她。
她肚子已经有点显了,穿着宽松的睡衣,头发随便扎着。
“你让我管?”
她想了想,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我拉着她到沙发上坐下。
电视开着,放的是无聊的综艺节目,笑声一浪一浪的。
我把遥控器关了。
世界突然安静下来。
“我妈走的时候,”我说,“拉着我的手,让我照顾好他。”
媳妇没说话。
“我妈说,他一辈子要强,嘴上不饶人,心里其实没什么坏心眼。让我让着他点。”
我看着天花板。
那盏灯是媳妇挑的,暖黄色,照得满屋都软乎乎的。
“我妈错了。”
我说。
媳妇把头靠在我肩上。
“不是妈错了,”她说,“是你爸变了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没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没变。”我说,“他一直这样。只是以前,被欺负的是我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