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今天——
他赢了。三十万的判决书白纸黑字。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。
然后他半夜搬走了。
赢了的人，为什么要跑？
我盯着天花板。
这个问题像一刺，扎在脑子里。
拔不出来。
2.
第二天，我去了街道办。
不是为马建国的事。是为三十万。
接待我的人姓孙，四十出头，矮胖，头发稀。我跟他打了三年交道。
“赵敏华是吧？判决书看了？”
“看了。我想问一下，能不能——”
“分期？”他打断我，“这个你得跟法院谈。我们这边管不了。”
“那加工棚——”
“限期拆除。十五个工作。你自己拆，费用自理。不拆的话，强制执行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“还有事吗？”他已经在看下一份文件了。
“没了。”
我走出街道办的时候，太阳很大。
三年前也是这样。杨卫东出事那天，太阳也很大。工地上打电话来，说出了事故。我赶到医院的时候，他已经在手术室里了。
后来的事，就像一台没有刹车的机器。丧事、赔偿、还债、想办法活下去。
加工棚就是那台机器上我能抓住的唯一一杆子。
现在这杆子也要被拆了。
回到小区，我碰见了楼下的陈婶。
她看见我，犹豫了一下，绕开了。
没打招呼。
三年前她不是这样的。三年前杨卫东刚走的时候，她还给我送过排骨汤。
后来马建国开始举报，城管来了一次又一次。邻居们开始躲着我。
没人说什么难听的话。
就是躲。
碰见了低头看手机，出门了加快脚步，电梯里多看一眼地面。
好像我身上有什么东西会传染。
杨悦有一次回来，闷了一整个晚上。
我问怎么了。
她说没事。
我后来才知道，她班上有个同学说：“你妈是违建户，城管天天去你家。”
杨悦没跟我说。
她从来不跟我说学校里的事。
十二岁的孩子。
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去看她。她缩在被子里，睡相很老实。
小时候她睡觉爱踢被子。现在不踢了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变得很安静。
睡觉安静，吃饭安静，写作业安静。
安静得不像个孩子。
……
三年里，我一个人跑法院跑了十七次。
每次都请假。我白天在棚子里活，接了单子不能拖。请一天假就少一天的钱。
但开庭的子不能选。法院通知你周三上午，你就得周三上午到。
我没请过律师。
请不起。
第一次开庭的时候，对面——马建国请了律师。
西装革履，皮鞋锃亮。
我穿着加工棚里活的衣服。来不及换。袖口上还有一点辣椒酱的红印子。
法官问我有没有代理人。
我说没有。
法官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记得。
不是同情，是那种“又一个不懂法的”的眼神。
后来每次开庭，我都自己去。
自己写答辩状。上网查格式，一个字一个字抠。打印店的老板后来都认识我了。
“赵姐又来打官司啊？”
我笑笑。
有一次从法院回来，晚上给杨悦做饭。切菜的时候，刀磕在砧板上，虎口那里裂了条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