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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第二章

5

妈妈愣了一下。

“原来是你。”我又说了一遍。

“18岁那年,不是那个男人自己来的。是你带他来的。”

妈妈脸色变了。

“那七天,不是没有人找我。是你不让别人找。”

我想起来了,全想起来了。
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他能在咱们家进出,能在咱们家给我喂青团,能在咱们家用烟头烫我……”

我从窗户上下来,一步一步走向她,“是因为你默许的。”

“青青……”妈妈开口。

“闭嘴!”

我吼出来的时候,全家人都在抖。

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,那晚吐出来的那枚。

“你知道我吃到这个,想起什么吗?”

没人说话。

“18岁那年清明节。”我说。

“那天我也吃到了硬币。你说,吃到硬币的人会幸运一整年。”

“第二天,那个男人就来了。”

我的声音开始发抖,但我没停。

“他是你的什么人?我一直不知道。后来我查到了,是你情人。”

“那天你把我叫过去,说,青青,跟叔叔出去玩几天。我说不去,你居然直接给我下了药。”

妈妈捂住了嘴。

“他把我带到郊区一间黑屋子里,关了七天七夜。”

“那七天里,他也喂我吃青团。每个里面都有硬币。他说,吃到硬币就是我的小福星。他说,你是我的了。”

我掀开衣服,露出后背上那道疤。

爸爸猛地站起来,脸色铁青。

“这是他烫的。用烟头。每烫一下就说一遍,你是我的了。”

“七天。我不知道被烫了多少下。我只记得每天晚上他走的时候,都会说,明天再给你带青团。”

妈妈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
“七天后他把我送回来。你站在门口,对我说,回来就好。”

“然后你就进屋做饭了。”

我看着妈妈。

“你没问我那七天发生了什么。你没问我身上的伤哪来的。你什么都没问。”

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是你主动把我送出去的。他说,让这丫头陪我几天,债一笔勾销。你答应了。”

妈妈终于哭出声。

“青青……妈没办法……家里欠了三十万……你爸工伤在医院躺着……妈真的没办法……”

“没办法?”我蹲下来,看着她。

“你知道那七天我怎么过的吗?”

她不说话。

“你知道我每天晚上缩在墙角等他走吗?”

她摇头,一直摇头。

我站起来,看着所有人。

“每年清明节,咱们家都吃青团,却唯独今年青团里放硬币,你从始至终没有一刻是爱过我的。”

“今年我吃到硬币,我突然想起来了,我想起他我吃青团的样子。想起他说,你是我的了。想起他拿烟头烫我的时候,我哭着喊妈,妈你在哪?”

妈妈趴在地上,哭得全身都在抖。

“妈在做饭。”我说。

爸爸冲过来,一脚踹在妈妈身上。

“你个畜生!”

姑姑尖叫着拉住他。

“她是你女儿!”爸爸吼得整栋楼都在震。

妈妈趴在地上,抱着头,不说话。

我看着他们。

二十年了。

这个秘密,终于说出来了。

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扔在地上。

“亲子鉴定。”我说。

“我弟弟的。”

爸爸冲过去捡起来,手抖得拿不住。

妈妈突然抬起头,死死盯着我。

我走到门口,回头看着他们。

“我不死了。”

所有人愣住。

“但你们得答应我几件事。”

我看着爸爸:“第一,明天去派出所报案。把那个男人的名字说出来。我要他进去。”

爸爸点头。

我看着姑姑:“第二,这些年你从我家借走的二十万,三天内还清。少一分,我就把你当年知情不报的事发到家族群里。”

姑姑脸色煞白。

最后我看着妈妈。

“第三,明天跟我去公证处。你名下那套房,过户给我。”

妈妈猛地抬头:“那是给你弟的……”

“你弟?”我笑了。

“妈,你忘了吗?那个弟弟,就是那男人的儿子。你和他生的。”

“亲子鉴定上写得很清楚。我身上流着爸的血,弟弟身上流着那个男人的血。”

“你用女儿换来的钱,养你和情人的儿子。妈,你可真会做生意。”

妈妈趴在地上,再也说不出话。

爸爸冲过去,又踹了她一脚。

姑姑这次没拦。

我推开门,走出去。

身后传来妈妈的哭声,爸爸的骂声,姑姑的喊声。

我没回头。

走到电梯口,我停下来,靠着墙。

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。

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
我为什么一直想死?

我吃到那枚硬币。

那一瞬间,一些画面突然涌上来。

黑屋子,烟头,有个男人在笑,有人在喂我吃青团。

可我想不起来那是谁。

想不起来我为什么会在那里。

想不起来是谁把我送进去的。

那些记忆像碎玻璃。

疼,太疼了。疼得我想死。

所以我拿刀割脖子,我喝百草枯,我跪下来求他们让我死。

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死。

只知道死了就不用想了。

护士端青团进来那天,妈妈把它打翻了。

可我看到那些圆滚滚的东西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
吃下去。

吃到硬币。

让记忆回来。

让自己更疼。

疼才能证明我还活着。

疼才能让我想起来。

所以我趴在地上捡,推开他们的手,把那些沾着灰的青团一个一个塞进嘴里。

我不知道该恨谁。

只能恨自己。

直到刚才。

妈妈说:“让她死。”

那三个字让所有碎片突然拼上了。

是她。

是我妈。

是她给我下的药。

是她把我送出去的。

原来是你。

电梯门开了。

我走进去,靠在角落。

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。

原来是你。

6

第二天我直接去了公证处门口。

坐在台阶上,等着。

早上八点,爸爸押着妈妈来了。

她眼睛肿得像核桃,头发乱糟糟的,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
“青青……”她开口。

“进去。”我没看她。

公证员核验材料的时候,妈妈还在挣扎。

“青青,那是给你弟弟留的房子……你弟弟还小,他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
我看着她。
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“我现在就报警。那个男人判几年我不知道,但你……”我一字一句。

“下药迷晕亲生女儿送人糟蹋,够判多少年你自己算。”

妈妈的脸白了。

“签。”

她签了。

房子过户到我名下,一共四十分钟。

走出公证处的时候,我把钥匙放进包里,头也没回。

三天后,姑姑来了。

“青青,钱我凑齐了……”

我笑了。

“转我了?”

“转了转了,你查一下……”

我打开手机银行,二十万到账。

我当着她的面,打开家族群,把转账记录发进去。

配了一行字:姑姑这些年从我家借的钱,还清了。利息就不收了,毕竟你当年知情不报的账,我还没跟你算。

群里炸了。

姑姑的脸青一阵白一阵,嘴唇哆嗦半天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
“滚。”我说。

她走了。

我关上门,靠着门板,忽然想笑。

二十年了。

第一次,我觉得自己像个活人。

爸爸去派出所报案那天,我跟着去了。

那个男人的名字,我18岁那年就知道了。

周建国,开着一辆破面包车,在郊区有个破院子。

这些年他还在那一片混,还在祸害人。

警察做了笔录,问得很细。

“18年前的事,你能说清楚吗?”

我看着那个年轻警察的眼睛。

“能。”

我把那七天的事,一五一十说出来。

黑屋子,青团,硬币,烟头。

说到最后,我的声音是抖的,但我的眼睛是的。

眼泪早就流了。

三个月后,案子开庭。

爸爸站在我旁边,一句话没说。

那个男人被押进来的时候,我盯着他。

老了。

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,眼睛还是那样,浑浊的,看人的时候黏糊糊的。

十八年前,他用这双眼睛看过我。

我看着他,忽然不害怕了。

法官让我作证。

我站起来,走到证人席。

“18岁那年正月十六,”我开口,声音比我想象的稳。

“我妈给我下了药。醒来的时候,我在他的车上。”

“他把我带到郊区一间黑屋子里,关了七天七夜。”

“那七天里,他给我吃青团。每个青团里都有硬币。他说,吃到硬币就是他的小福星。他说,你是我的了。”

我掀开袖子,露出胳膊上的疤。

“这是他烫的。用烟头。每天烫,每天说。”

法庭里很安静。

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在哭。

我没看是谁。

“第七天他把我送回来。我妈站在门口,摸着我的头说,回来就好。”

“然后她进屋做饭去了。”

法官问被告:“你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
他没抬头,摇了摇头。

检察官站起来,宣读证据。

妈妈的证词被当庭播放。

录音里她的声音抖得厉害:“我知道他要对她做什么……我知道……可家里欠了钱……我没办法……”

法庭再次哗然。

爸爸站起来想冲过去,被人按住。

妈妈缩在椅子上,捂着脸哭。

判决下来了。

周建国,数罪并罚,判十五年。

妈妈,判三年,缓刑四年。

法官敲下法槌的那一刻,我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
走出法院大门,阳光刺眼。

7

爸爸离婚那天,我没去。

法院判离。

房子卖了。

妈妈过户给我的那套,我挂出去三天就有人接手。

成交价比市场价低一点,我不在乎。

钱到账那天,我分了三分。

一份给自己。

在新的城市付了首付,一室一厅。

一份给爸爸。

他老了,一个人在老家,没房没存款。

我给他转了一笔,够他养老。

最后一份,我捐了。

捐给一个反性侵公益组织。

转账的时候,备注栏我写了很长一段话。

最后一行是:给那些勇敢的女孩。

点击确认。

钱转出去了。

我关掉手机,走到窗边。

搬家那天,爸爸来了。

他帮我搬东西,搬完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不说话。

我给他倒了杯水。

他接过去,捧着,没喝。

“青青,”他开口,声音很哑,“爸对不起你。”

我看着他没说话。

“当年那件事我居然没有发现…”

“没关系。”

他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
“你不怪爸?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怪过。”

“后来不怪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也惨。”

他没说话,低下头,肩膀在抖。

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爸,你也是受害者。你老婆出轨,你女儿被糟蹋,你工伤差点死掉,你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,她在外面和情人算计你闺女。”

“你也是被骗的那个。”

他捂着脸,哭了。

我第一次看见我爸哭。

六十岁的人了,哭得像个小孩子。

我没说话,就坐在旁边,陪着他。

他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
“青青,以后好好过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过年……还回来吗?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不了。”

他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
我关上门。

靠在门板上,忽然笑了。

一个人过年,也挺好的。

除夕夜。

我煮了一锅青团。

超市买的那种,速冻的。

青团煮熟,盛了一碗,坐在窗边。

窗外有人在放烟花。

我咬了一口青团。

甜甜的,没有硬币。

一个都没有。

我一口一口吃完,把碗放在窗台上。

手机响了。

8

陌生号码,本地的。

我接了。

“请问是季青青女士吗?”

“是我。”

“您好,我是市检察院的检察官,关于周建国案的后续调查,有些情况需要向您核实。方便的话,明天上午可以来一趟吗?”

我愣了一秒。

“案子不是判了吗?”

“是的,但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新的线索,涉及到其他受害者。您提供的证词非常重要,我们希望您能协助进一步调查。”

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,我盯着窗外看了很久。

我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。

原来没有。

第二天上午,我去了检察院。

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的女检察官。

“季女士,感谢您来配合。我们在调查周建国案的过程中,发现他在过去二十年里,可能涉及多起类似案件。”

她把一叠照片推到我面前。

“这些是我们在他的旧宅里找到的。您看看,有没有认识的?”

我低头看那些照片。

一张,两张,三张……

都是女孩。

我的手开始抖。

“这些都是……”

“受害者。”女检察官的声音很轻。

“我们能找到她们吗?”我听见自己问。

“已经在找了。但时间太久,有些……”

她没说完。

我知道她什么意思。

有些可能已经不在了。

有些可能像我一样,活下来了,但没开口。

“我能做什么?”

女检察官看着我。

“我们想请您录一段视频。给那些受害者,也给她们的家人。告诉他们,开口不可怕。告诉他们,有人站出来过,有人赢了。”

我沉默了很久。

“好。”

录视频的时候,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对着镜头,想了半天。

最后只说了几句。

“我叫季青青,十八岁那年,我被亲妈下了药,送给一个男人糟蹋了七天。”

“我花了几个月,把那些人都送进去了。”

“如果你们也在经历这些,别怕。开口很难,但不开口更难。”

“我赢了。”

“你们也可以。”

录完出来,女检察官送我下楼。

“季女士,谢谢您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走到门口,她忽然叫住我。

“对了,有件事……您妈妈那边,检察院会提起公诉。缓刑期间她涉嫌串供,可能改判实刑。”

我站住了。

“她串什么供?”

“她想让周建国翻供。写了信,托人带进去。被截住了。”

我看着外面的阳光。

想起那天在医院,她跪在地上哭的样子。

想起她说,妈没办法。

想起她说,那是给你弟弟留的。

想起她说,青青对不起。

原来她的对不起,就值一封信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我没回头。

一个月后,判决下来了。

妈妈串供属实,缓刑撤销,改判两年。

那天我收到一条短信,弟弟发的。

只有四个字:姐,我恨你。

我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删了。

恨吧。

反正我也不爱他。

春天的时候,我收到一封信。

寄件地址是女子监狱。

我没拆。

直接扔进了垃圾桶。

后来爸爸打电话来,说妈妈想见我。

我说不见。

他说她病了。

我说病了有狱医。

他沉默很久,挂了电话。
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窗边,坐了很久。

月亮很圆,很亮。

忽然想起小时候,妈妈也带我赏过月。

那时候她还不是这个样子的。

那时候她还会摸着我的头说,青青乖,妈妈爱你。

后来我知道了。

爱这个字,说出来很容易。

做出来,才难。

六月,女检察官又打电话来。

说那个案子判了。

七个受害者,有五个找到了。

“有一位受害者让我转告您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她说,谢谢那个姐姐。她看了您的视频,才敢开口。”

我挂了电话,站在窗边。

楼下有人在放风筝,一个小女孩在追着跑。

她妈妈在后面喊,慢点,别摔着。

我看了很久。

然后笑了。

原来我这些年,不是白活的。

原来我那些痛苦,能换别人少痛一点。

原来活着,真的有点用。

我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光。

想起很多事。

但都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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